射箭训练场上最右边的靶子上,此时一共有两道箭,白色尾羽的箭离靶心更近,黑色尾羽离紧紧挨着白色尾羽箭,在靶心更远处。
黑色尾毛箭属于殷负梅。
他边收弓边道:“失误了。”
刘景安不疑有他,在脑海里思考着要问殷负梅什么问题,问太机密的东西,殷负梅定然不会说真话。半晌,她随口一问,“殷负梅,你如今多少岁?”
“二十二岁,比你小一岁。”
刘景安一愣,她没有想到殷负梅的年岁会比她小。
她拉弓,再次射靶,等一轮射完后,殷负梅又比她远离靶心一点。
刘景安察觉到不对,狐疑地看着他,殷负梅带兵打仗多年,要是射箭比她这个门外汉差,还拿什么服众,莫不是在诓她?
殷负梅屈指揉揉太阳穴,解释道:“还是失误,方才太阳穴乱跳,绕了思绪。”
这个理由合理,而且他没有必要故意输。
刘景安想了想,问道:“你是哪里人。” 殷负梅的官话十分流利,她从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口音。他喜欢吃辣,可燮州这边的口味清淡,也不像是本地人。
听到这个问题,殷负梅幽黑的瞳孔泛起波澜,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我出生在燮州靠海的一个小村子。”
刘景安觉得他在撒谎,她眼睛里的怀疑太过明显,殷负梅问道:“你觉得我不像是出身在村子里的人吗。”
她摇摇头,“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洗耳恭听。”
“我没有去过海边,可我总觉得,在长大海边的人,看着广阔无垠的潮浪,心境会平和宽容。”
殷负梅目光放远,勾起一抹不知道是嘲笑还是感慨的笑容,“我父母便是如你所说的这般人。”
殷负梅的父母是平和宽容的人,刘景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怎么想怎么奇怪。
但是父母是一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之一,就算她再讨厌殷负梅,她也不想对他的父母有什么恶意。
刘景安再次挽弓,拉开,射箭,箭直直地射中靶,比之前两次两次都要靠近红色靶心。
殷负梅这次仍输给她,黑色羽箭紧紧地靠在雪白羽箭的旁边,离靶心更远。
他怎么可能连续三次都输给她,这分明是在逗她玩。
刘景安拧眉,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殷负梅:“殷负梅,我是认真与你比试的,你何必拿出一副纵容我赢的模样!”
殷负梅垂眸望着她,被她戳穿后也不气恼,而是面容平静道:“因为你一开始就赢了。”
“什么?”
刘景安被他这个奇怪的答案弄得摸不清头脑,一时间连殷负梅轻轻拉起她的手都没有反应过来。
殷负梅拉起她没有握住弓的那只手,仔细摩挲着她指腹上的薄茧,“我从十余岁起,就在军营打拼,握过多少好弓、烂弓,射过多少箭,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而你呢,你不喜欢骑射,自然比不过我。可是你很聪明也很勇敢,快速掌握了我教给你的箭法后,就一身胆地找我比拼。所以,你一开始就赢了。”
暮色四合,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褪去了最开始的浓烈,变成了淡淡的橙色,下边镶嵌着一层深蓝,正片天空像是水在静静燃烧,温暖静谧。余晖洒入在尘世,有一缕落到了殷负梅的身上。他锋利的五官似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眼神温柔如秋水,敛去锋芒地注视着刘景安。
刘景安怔住。
这种眼神怎么会出现在殷负梅身上呢,有一种奇异之感。
她越看,越忍不住被这样的眼神攫住,然后连带着整个人掉进他的眼里。
她想起了幼年时听到的一个故事,那些坏的精怪,会在接近天黑的时候,扮作归家的人,用温柔诱哄的声音引得屋内人开门。
刘景安毛骨悚然,殷负梅也是这样吧,用虚假的温柔眼神和语调,勾得她达成他的目的。什么目的,她不知晓,正是因为不知晓,才显得更加可怕。
刘景安闭眼一瞬,掐断这股引力,睁眼道:“殷负梅,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殷负梅诧异,“我说的可是实话。”
刘景安:“你这实话...我可消受不起。”
殷负梅忽然笑了一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好吧,如果我方才的话为难到了你,你可以把它当作假话。”
“我故意输给你,只是想让你多问我点问题,多了解我。否则呢,我在你心底,就一直会是一个模糊的、可恶的坏人—”
刘景安将弓高高举到他面前,止住他的话,道:“这局输赢结果不算,我也不会问你问题。下一句,你先开始。” 他之前三局故意紧紧挨着她的箭,那么这次她最后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