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一定认真。”

殷负梅闻言直起身，拂了拂大氅，从容地站到了射箭起始的地方，他握住弓把，拉满弦，左眼微眯，手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下一瞬，黑羽箭如利刃破空，转眼间直中靶心，干脆利落。

一直用余光摸摸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新兵们忍不住暗地叫好。

殷负梅收起弓，噙着笑走到刘景安面前，“还要比吗，没有什么结果会比直中靶心更好了。”

“让我想想问你什么好呢。” 他兴致满满，倏尔拊掌道：“是桓家男皮囊好，还是我容颜更甚。”

刘景安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独自走向射箭的地方。

风打着旋儿吹过她的碎发和衣角，她如之前那般拉开弓，在正确的搭箭点定住羽箭，手臂发力，当势蓄到最满、下一瞬就要泄出来时，她当机立断松开手。只看见弦发出尖锐的刺鸣声，笔直地向飞向红色靶心。

而红色靶心那处已然被殷负梅的黑色羽箭占据了，然雪白羽箭无所畏惧，箭头迎面冲上，竟然直接将黑羽箭的尾翼、箭身暴力劈开。

后者分做两半，从木靶上掉落，而雪白羽箭赫然代替了它原有的位置。

一旁的小兵忍不住惊呼出声，为这箭叫好。

刘景安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能行，还是直接劈开了殷负梅留在上面的箭。

她挑眉望向殷负梅，气定神闲道：“算是平局。这下我就不回答你那无聊的问题了。”

她舒展的蛾眉间此时尽是傲然。

这是一个殷负梅几乎没有看见过的颜色。

虽然无法从她口中得到桓家男好看还是他好看的答案，但是殷负梅对这个平局很满意，今天的收获比他想象中的多。

他忽地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黑雪的鞍上。黑雪长鸣一声，蹄子向前走动几步，刘景安对黑雪的脾性有了熟悉，安抚地拍了拍它的颈，黑雪不满地喷了个响鼻，但仍安静下来，静静地立着驮着背上的女人。

殷负梅翻身上马，揽住缰绳：“待会去哪。”

夕阳已经彻底过去，泛着蓝的夜色慢慢晕染了天空，莫名的，刘景安想起了那家羊肺汤小铺，羊肺汤的味道虽然怪怪的，但是这份怪让人上瘾，像是在她的胃里种了一根狗尾巴草。

刘景安道：“去那家羊肺汤店吧。”

殷负梅莞尔，“你和我的口味是越来越像了。”

“喝羊肺汤的人那么多，谁和你的口味都像。”

殷负梅被她刺得笑了一声，手握缰绳，策马离去。

城中心离军营很远，但不知为何，刘景安觉得比来的时候，花的时间短了许多。尽管在巷子里的深处，羊肺汤店生意依旧兴隆，等刘景安和殷负梅吃完后，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悬挂在屋檐上的纱灯点亮，如同星星一般，街上人来人往，各色各类的夜间铺子开张了，吆喝声不断，热闹非凡。

刘景安深思恍然，想起了从前的洛邑，也是如这般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殷负梅吃完了他的那份，想起上次带她第一次来羊肺汤店发生的事，问道：“要跟你的嬷嬷和丫鬟买一份吗。”

刘景安垂眸，摇了摇头，道：“她们尝过了，不喜欢这个味道。”

翠兰非常讨厌羊肺汤的口感，嬷嬷对它则是可喝可不喝。

刘景安想着给嬷嬷带一份，但是莫名的，她今天不想面对她们担忧的神情。

一是葛聆跟营帐里的人偷贩军用物资的事还得梳理一遍，等她心中有了具体的对策再说与她们听。

二是...她今天没有那么不开心，当箭从她的手上离开而直中靶心时，她开心，当她的箭劈开殷负梅的箭时，她为自己骄傲。

而且...她与殷负梅今日没有什么大的尖锐冲突。她依旧恨他，可随时随地在心底念叨着她恨他、她该对他恶言相向是件很累的事，像是一直在走钢丝，紧绷到她麻木。

她恨过很多人，那董贼首当其冲，可她第一次恨一个具体的、在她周围存在的人，这样的感觉让她越来越无所适从。

可这些思绪又如何说与嬷嬷翠兰听呢，她们如此忧心她，她今日的这些不那么负面的情绪，像是一种背叛—对她们，也是对她自己。

因为这样一份难以叙说的心绪，当殷负梅欲踏进西厢房，点燃游廊里的纱灯时，刘景安扯住他的衣角，望着院子里的一片黑暗和嬷嬷翠兰住的地方，低声道：“去倚梅轩吧。”

殷负梅喉咙一紧，手钳住她瘦弱的臂膀，哑声道：“你确定？”

他眸子闪过蠢蠢欲动的兴奋之色。

刘景安蹙眉，“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区别。”

殷负梅笑笑，眉眼间欲色翻滚，“野外的兽类总是更爱在巢穴里享用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