燮州,府署内。
殷负梅伏案提笔,凝神静思,用朱笔将今年几处不尽人意的税收进项圈点起来,对一旁侍候的田九道:“让负责这几项的官吏明日向我述职。”
田九躬身称是,接过主公递过来的帖子,又将手中的那份呈上去,“这是今年的官员考核。”
殷负梅扫了一眼帖子,平日里哪些人做事妥帖细致、富有成效他心中有数,这个官员考核帖子记载的内容与他的印象出入不大。
他取出印章,蘸上红泥,在尾页落下。
田九小心地收好考核单子,之后以这个单子为依据,对燮州、丰州、寻州的官吏们进行岁禄增补。不得不说,主公做事效率真是高,堪堪一个下午,就处理完了税收复核、粮仓清点等事宜。
处理完繁琐的文书工作,殷负梅眉眼间有些烦躁。他站起来舒展了下筋骨,抬头望着墙上巨大的一副牛皮舆图,这舆图长宽皆约十余尺,占据了整个墙面。泛黄的牛皮上事无巨细地记载了梁朝的疆域、行政区划以及山川河流。
已经不能说是梁朝的疆域了,殷负梅哂笑一声,北部的一大片疆域早已在他的麾下。
“最近,桓家、董乐,还有其他诸侯有无动静。”
“暂时没有。桓家仍与董乐的西凉军在洛邑南部僵持着,其他诸侯按兵不动,应当是在观察孰胜孰败。”
桓家称帝的这一讯息可谓是石破天惊,天下哗然,骂其数典忘祖者有之,称其顺应天时者也有之。大多数诸侯表面上骂桓家骂得凶,实际上反应并不大,他们早就看出来桓家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现在无非是挑破了。
唯一棘手的是,清河下方的州郡们原本表面上还忠诚于梁朝社稷,现在梁朝最大的世家反了,他们也吓得软了筋骨,纷纷投靠桓家。现在,梁朝的中南部被桓家瓜分了。董乐震怒,派兵在洛邑南部与桓家对峙一月有余,却也没轻举妄动。他掌控着少帝,梁朝的正统所在,始终占据着名义上的正义。
殷负梅抬起右手,在宣州的左边落下一个深深的指甲印子。宣州过去便是汉州,汉州过去便是关中,而关中离洛邑只有一步之遥。天下很快就会是他的了。
他望了眼窗外,太阳西坠,已经是傍晚了,不知不觉中已经忙了一下午。
于是转身对田九道:“你把今日的公文放好便回家吧,不必跟着我去摄云居。年末了,多陪陪你的家人。”
田九受宠若惊,躬身谢道:“多谢主公。”
受宠若惊的同时,他有些愣住,原因无他,这些温情的嘱咐实在是不太像主公的风格。他很快想到一些原因,这段日子以来,主公与那位夫人的关系有所缓和。从前,主公都是在府署里直接随便用点晚饭的,而现在,主公时不时傍晚就回摄云居,与那夫人共同用膳。
想必是那夫人想通了。
田九心里替主公高兴,这么多年,主公身边总算是有点人气了。
办公的府署到摄云居很近,慢慢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殷负梅却走得有些快,步伐到了摄云居的正门又慢了下来。走得快是因为他的胃有些饿了,走得慢是因为回了摄云居时,胃里升起暖意,如同游鸟归巢,一切都可以变得懒洋洋的。
秋日的末尾,摄云居的枫叶落尽,万籁寂然。殷负梅眼梢微动,掠过这座宅邸的亭榭楼台、瓦片屋脊、芳草佳树,明明是看惯了的置景,现在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等来年开春的时候,水榭台上可以摆一处棋桌,槭树下可以放一处秋千。转念间,他径直到了西厢房处,馥郁鲜香的佳馔气息从内院里飘来。
刘景安做吃的向来只顾她自己的口味,清淡为主,不加多余的佐料,今日的气味却有些热闹,酱料、椒味、葱在其中呼之欲出,惹人垂涎。
他不着急进去,而是伫立于粉墙的花窗前,凝神观察。花窗剪裁成圆月型,掬人于景中。远处,刘景安身着一件荔枝色软绫,外披一件天青色云锦织霞披风,浅淡的蓝与白影影绰绰,衬得她容颜如冷玉,却不失温婉。她的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低髻,珠翠皆无,出水芙蓉般的清冽动人。
檐高墙净,院幽景深,夕阳染红了半边云彩。刘景安正低头用一双长长的玉箸摆弄着石桌上的风炉,风炉内,粉红色的薄肉如波浪般翻滚,氤氲着热气,像是盛载着远处的明霞。忙碌着的纤弱女子此时如同神话里编织云彩的玄女,将天上流动的云彩摘了几缕,放在石桌上。
此情此景,刘景安好似真的对西厢房、摄云居上心了,经营着自己的生活,不再像从前那样,得过且过。院子里增添了一架秋千,池子里的锦鲤多了几尾,与宣州的那座宅邸愈发相像。
但是,一些都像镜花水月般飘渺虚假。
她依旧没有给那只很丑的小狗取名字,西厢房檐下高悬的匾牖依旧没有题字。
刘景安真是一个很不演戏的人,细节处全是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