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安泪流不止,眼里盈满了晶莹的泪珠,肌肤苍白如雪,腮边却是病态的红。
她蜷缩在衾被里,双手捂住耳朵,面色痛苦难耐,头痛欲裂,似乎被一场噩梦困住,口中不住地呢喃,“...宋监军...我待你不薄...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浸过水,里边儿是积年的苦痛。
这点痛苦还不够。
殷负梅的目光沉沉得扫过她,正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因为醉酒,被几个月前的那场城破带来的灾愆魇住。
“...洛邑...洛邑,” 刘景安的思绪放远,呢喃着这座沦陷城池的名字,眉目发痛。她忽而想起了什么,泪水止住,红肿的眼睛空洞而绝望,“...爹娘的坟茔还在那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说到后边,她的声音如同泣血一般。
可洛邑早已被董贼的西凉军攻陷,皇陵里的珠宝估计早已被洗劫一空,哪里还能有完整的坟茔呢,
酒入喉肠,这其中的悲痛多少真多少假,她也是分不清了。
真真假假,才能打动人。
刘景安感觉到殷负梅目光微微一动,先前那份疏离的审视淡去一些。他低低叹了口气,取出一张新的方帕,坐在床边,轻轻擦拭着她的脸,“...哭得真丑。”
—
次日清晨刘景安醒来时,殷负梅不见了踪影。
她摸摸自己的眼皮,有些红肿。
张阿嬷低声道:“小姐,你先别急着起身,我给您先消消肿。”
她从黄梨木柜子里取出方帕,将其浸润在铜盆里的水中,末了拧干。她径直走到刘景安的斜前方,手劲轻柔地用方帕按摩着刘景安的眼皮、脸上穴位。
翠兰正布置着早膳,银耳汤、豆沙包等吃食摆满了雕漆高桌。
窗外莺啼婉转,屋内一片安静。不一会,小狗迈着步伐,小跑着进了房间,先是在刘景安和嬷嬷的脚边闻了一下,打了个招呼,又寻着香味,在翠兰前坐正,昂首挺胸地等着其投喂。
它坐得十分端正,像是学堂里认真上课的孩子。
从前的小狗要吃食哪里有这么守规矩,刘景安惊讶道:“小狗是突然转性了吗,现在居然有耐心等着人投喂。”
翠兰边将一块清淡的瘦肉挑出来,扔给小狗,边邀功道:“小姐,这狗这么调皮,怎么可能自己学会有耐心等待投喂。它现在长大了,再冒冒失失扑人、抢吃的,会误伤到人,所以我花了一段时间训练它呢。”
幼犬长得很快,小狗现在已经有人的膝盖那般高,加上伙食不错,体型有点庞大,确实应该戒掉它乱扑人要吃食的习惯。
早辰阳光和煦,刘景安、张阿嬷和翠兰边吃早膳,边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小狗在一旁的地上啃着骨头。午睡起来,刘景安又教翠兰读诗,张阿嬷在榻上做针线。等到傍晚的时候,三人又陪着小狗在院子里玩耍,采花斗草。
日子过得平静,三人的内心却不平静,始终惴惴不安,悬在空中。昨晚,刘景安的那出戏究竟是有用还是无用,殷负梅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殷负梅来了便知道了。
可过了一天、两天、三天,殷负梅始终没有再来。刘景安半是丧气半是不解,她的演技有那般糟糕吗,演到最后,对洛邑的思缅真切地占据了她的心房,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翠兰和张阿嬷安慰她,“小姐,演砸了就演砸了,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过了几日,十一月十四日的时候,殷负梅来了。
他一进西厢房的时候,刘景安便察觉到其穿着与往常不同,一袭暗纹鹤氅如雪般泠冽,青发也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随意披散着,而是被一个白玉发冠束着,瞧起来如世家公子般温润如玉。
他进来后不动声色地抱胸倚墙,看着刘景安在书房研磨题字。
刘景安手一顿,而后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内心却有些忐忑,拿不准他什么态度。清醒过后,回想起那天耍酒疯的模样,又莫名有丝窘迫。她从小便受着诗书礼乐的教导,酒后失仪是万万不能犯的禁忌,没想到会在殷负梅面前犯了这忌讳。
“以后是不能让你再碰酒了。” 须臾,殷负梅凉凉道。
“没有酒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刘景安不满他的话。
“喝酒有什么意思,看你耍酒疯才有意思。”
“...”
刘景安被他怼得心头哽住,手中狼毫蘸多了墨都没有反应过来。末了她道,“喜欢欣赏别人窘迫之态的,这世上只你了。”
一丝笑意划过殷负梅的眼梢,“看来你醉酒后恢复的不错,尤其是口才。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话甫毕,也不等刘景安回答,他揽住她的腰身和膝盖,一个环抱,将她带到了马厩。黑雪正在慢悠悠地吃草,殷负梅低唤一声,它便哒哒地跑过来。待二人齐上马时,刘景安疑惑问道:“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殷负梅卖了个关子。
旧年的尾声,街上总是格外热闹,卖猪肉、鱼、菜的店生意兴隆,街坊上的铺子也变多了,多了些卖过年干货的商家,卖些干果、蜜饯、糕点,好过年团圆时吃。六街三市里,行人往来如织,摩肩擦踵,欢笑声不停。而最热闹的地方,便是十字街街心的宝箓寺,粉墙之内,香火不绝。
黑雪在宝箓寺的正门停住马蹄,殷负梅翻身下马,对刘景安说,“到了。”
刘景安疑惑,“你带我来寺庙做什么。”
“明日,十一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