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覆天,惊雷滚滚,一道接一道的天雷撕开三十三重天,直直砸向天界灵池。
灵池花草被天雷之力卷得左右摆动,陆离和天帝虞钦并肩站在灵池十几丈外,衣摆纹丝不动,灵力尽数将二人环绕,避免被天雷“殃及池鱼”。
一道天雷不管不顾劈向灵池,池水瞬间掀起十几丈,灵池半空立着一个人,不退不进,安稳如山,涂灵在他手中泛着如血的红,红的灵气四溢,红的喜悦非常。
雷劫之下,浴火重生。
见惯了生死无常、命运迭代的红尘宫神官,陆离瞧着那人坚韧挺拔不曾变的背影、被惊雷照亮的脸,眼眶竟然倏地红了。
陆离脱口感叹:“三百多年了,能如此归来,真是不容易啊。涂灵乃红莲业火锻造而成,也不知他那抹神识在涂灵剑内遭受了怎样要命的锻造,才能在此时修成人身。”
虞钦面不改色:“也算是冥冥之中的命数。他乃南溟神石化灵而生,涂灵剑又是由南溟神石锻造而成,说到底,也算是同出本源,他那时不是为了求死去的,为自己留了两分退路,也是当时召来的那几把本源之剑为他抗下那么一击。”
他顿了下,眼中闪过赞赏神色:“他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顾头不顾尾的青涩少年了,懂得谋求算计、懂得走一步看十步、懂得为自己留后路,该为他高兴。”
陆离看着在雷劫下奋战的背影,却道:“也该生气!狗改不了......呃......”他气性上头,觉得脱口而出的话有点不太合适,轻咬了下舌尖,“还是那般冲动,弄不好当时真就......”
他慌忙止住口,重生的喜日子再说些“呜呼”“死翘翘”之类的词着实有点不合时宜。
虞钦:“有的人,即使吃遍世间苦、蹚遍世间路,独有的赤子心依旧不会变,他就是那样的人。你若实在咽不下那口气,等他度过雷劫,该打打该骂骂,实在不行,接着关他禁闭。”
与雷劫奋战那人背对讲他“小话”的两位,朗声道:“堂堂帝君,当着苦主面说这话,不太好吧。”
虞钦不以为然:“这又没别人。但我说得就是你,无须藏着掖着。”
陆离担忧难掩:“你这刚刚化成人身,就要经历大雷劫,身体能吃得消吗?不行就停下,歇上几日再度剩余的劫也无不可,九道劫没必要一下子全度完,你功力还没恢复完全。”
“你看不起我?!”
涂灵在他手中不满地嗡嗡响,周身剑气越发狠厉,乃至有点狂暴,好像非要在人前展示展示自己埋藏许久的剑锋。
陆离觉得自己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咬牙切齿道:“行行行,您老随便,我狗拿耗子,杞人忧天了。”
话音刚落,刚刚还在大言不惭的涂灵瞬间钻回灵池内,人也随之不见了。眼看着天雷紧跟着要往涂灵剑劈去,虞钦蓦地出手,替他拦住了这道天雷。
陆离气得白须上下翻飞,指着灵池里窜来窜去的涂灵差点破口大骂:“你瞧瞧你瞧瞧,我刚说什么来着,你着什么急,刚化成人身还不到要历雷劫的时候,你非要作死擅自引它来,这下好了吧?要是再把你晃晃悠悠的神识一劈两半,看你怎么整!”
灵池内有毫不在意的笑声传出来:“劈开我再重新给它粘上,这有何难?又不是没经历过。这次过了五道大雷劫,剩下四道过几天就能简单过完,我现在不想玩命,能歇自然先歇了。”
虞钦:“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是好事。”他嘴角添上笑意,对着灵池玩耍的涂灵说:“玄鉴,恭喜归来。”
与此同时,天上滚惊雷这日,无极殿内的灯火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摆,却一支未灭,暖光伴着闪电映在檀越脸上,冷峻肃杀意更显。
檀越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眉心,难掩的不耐烦让跪在殿中的女子忍不住有些颤栗。
“谁派你来的?”檀越好似事不关己地问了一句。
女子颤巍巍抬起头:“没人派我,我是......我是爱慕尊主,自愿入无极殿服侍,属下不求尊主青睐,只求能让我在尊主身边......服侍。”
这话这些年檀越听得太多,耳根子都起了一层厚茧。
他轻挑了下眉:“你爱慕我,事先没打听清楚无极殿的规矩?”
“规矩?”女子微垂着头,犯错的羔羊似的,“属下不敢擅自打听尊主私事,不知无极殿有什么规矩?”
一道凌厉剑气直抵女子眉尖,只余一寸距离,女子两侧散落的秀发被剑气卷到身前,瞬间拦腰而断,落成了尘埃。
女子被尊主不打招呼的突然出手吓得浑身冷汗,她堪堪滚了下喉,小心翼翼地说:“属下所言句句真心!”
“真心?”檀越似笑非笑,“真心有什么用?”
女子缓缓抬头,看了眼主座之上的男子,听说这人刚入魔域时杀伐狠厉,不服者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后来隐都稳定后,他好像又格外心平气和,连高高在上的魔尊气势都快散没了,十分“与民同乐”。
不过那段温柔岁月持续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后来隐都几位魔修胳膊肘往外拐,与人间修士里应外合,带了一帮魔腿子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叛,这位魔尊还被自己手下人重伤,好像自那次闭关出来后,这人性情就变了很多。
总之,对内不清楚,对外杀伐狠厉的手段愈发难估量。以前他只会给人一个痛快,现在他却莫名喜欢一点点折磨人,到把人快折磨死才摆摆手,最后给人个痛快。
女子对魔尊的问话,坚持自己口中所言,毫不退缩。
这时,一旁的江岭敲敲手中骚包的折扇,对女子微笑道:“你说说你,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爱慕敬仰咱们尊主,自然要提前打听打听无极殿的消息啊,不抓住尊主喜好,怎么博他欢心?这点小伎俩都不懂?没提前做些准备,看来你对尊主的心也没那么重要。”
“再说,尊主这点破事......不是,尊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檀越:“别瞎扯淡,说正事!”
“正事?”江岭折扇指着那女子,“这还有啥子正事,这不明摆着么。反正黄蛛带人去处理了,咱们就在这等消息,聊聊天嘛,待着也是无聊。”
江岭没脸皮还厚,在檀越忍不住的眼刀中继续说:“那个,尊主这点秘密私事早就传得满无极殿皆知,莫说尊主小院,便是无极殿内部,都是不让女子进内打扫服侍的。”
“啊!当然,咱们黄蛛大人是个例,她阳刚气息更重,她跟咱们尊主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必多说,她不算在内,可即便是她,也只能进入内殿,进不到后面小院。”
“你可好,竟然能绕过无极殿外部守卫,直接钻进了尊主小院,距离他闺房......不是,那个卧房就几步距离,你若说你没点能力、没无极殿内部人帮助,谁敢信?”
江岭深吸一口气,手里那把折扇在眼前匕首似的转一圈:“你这让我这左使的老脸往哪放?我要想进尊主闺......卧房看一眼,都难如登天呢。”
檀越本来就够心烦了,听江岭驴唇不对马嘴地满嘴胡诌,恨不能施个法术将他嘴封上,无奈此刻只狠狠剜了他一眼,秉着自己的所剩不多的好脾气,愣是没吭声。
结果江岭那个没眼色的,在那碎嘴子起来没完没了,有种要把自己老底翻出来,喋喋不休说上一通的感觉。
檀越忍无可忍,正欲发作,一道闪电将无极殿打得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声震天彻地的惊雷“咔嚓”炸的无极殿一颤。
那女子接下来再未说过一句话,檀越不想让江岭再继续唠叨,听着外面慑人的那声惊雷渐渐远去,转头问江岭:“这是今日第几道雷了?”
江岭:“第五道。”
“不知道又是哪位厉害人物正在飞升,这些年隐都这边已经甚少能听到五道天雷连响,想必是位不世出的大人物。尊主以后再去天界......那个......探亲,可以顺道去拜会一番,此人想必有一定能力,没准以后能成为尊主一大助力。”
“......”檀越蹙眉:“你今日脑子是不是又不在?你让我,去天界拜会一个不知名姓的神官?我?堂堂魔尊?去拜会他?我连天帝都不会见,你觉得我会去见一个神官?是我脑子有问题还是你脑子有问题?”
江岭折扇敲敲脑子,义正词严:“反正我脑子没问题。”
不等檀越发作,江岭在檀越怒气边缘慢悠悠点火:“这和拜会天帝不一样,天帝掌管三界,事务颇杂,有些事力所不能及,管不上,倒不如拜会些掌管人间地界的神官有用,人间各地出了问题,还能露个脸得两分薄面,尊主有这条交神路,不走白不走啊。”
檀越被彻底气笑:“本尊需要让神官给我‘薄面’,那这种面子是够薄的,不要也罢。”
两人根本不在意殿中还跪着个别有用心的女子,突然话题一转,谈论起别的事来。
江岭却道:“且不说如今隐都和人间修士来往密切,最近这些年龃龉越来越大。就说外面修士换了一茬又一茬,不知怎么,近百年人间走修仙路的人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