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出去打探过一番,听说人间有两条横亘数百里的灵脉已经接近枯竭,修仙人没灵气便是十年如一日的没进展。修士寿命就那么长,修为长时间破不了境,寿数同凡人没什么两样,百岁终老,一命呜呼。”
“便是这两条灵脉上就有大大小小七八个仙门,还不算宿地的各种散修。灵脉异常后,能搬家的搬家,但都是常年盘踞的,势力都散在这,谁也不愿意走,那不想搬家的怎么办呢,开始暗中搞些手段抢夺灵脉据为私有,同道中人如今互相争得头破血流,动起手来,比咱们这些‘自私自利、胡作非为’的魔修还吓人。”
“他们自己狗咬狗,近几年杀同道、灭外门,都快变成修道常事了。搞得咱们隐都这些年倒是莫名进来了许多新入魔的修士。”
江岭折扇敲了下掌心:“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主要是人间争斗过甚,咱们隐都虽隔岸观火,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怕有些人暗中对隐都起心思,毕竟......”
他眼神向那女子瞥了一眼,毫不掩饰地朗声叹道:“隐都之下可是占着一条灵气用都用不完的主灵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怕是有些人见不得咱们占着优,饿狼扑食,虽然伤不到皮肉,但总做些隔靴搔痒的事,也让人心烦。”
檀越听他这一大通唠叨,这次却难得没显出不耐烦。
他盯着跪在台下的女子,悠悠说道:“听说近些年有很多修士和魔族女子结成神仙道侣,也算是可喜可贺。”
女子放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攥成拳,依旧微低着头,眼中利刃般的凶光一闪而过,却觉得头顶上那双冷冷的目光一直逡巡不去,身体竟然微不可控地发起抖来。
江岭自然接话:“是啊。这还要感谢这二百多年尊主大开隐都,做通商贸易,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偶尔出现那么几个互相看对眼,敢冒人魔对立之大不韪,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又轻轻叹了一句:“但能不在乎人魔之别,破除人间万难在一起,也算不容易。毕竟,就算咱们如今龟缩于此,想要明哲保身,在人间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眼中,我们还是该死的魔修啊!”
檀越冷笑一声:“喜结良缘是好事,就怕有些人分不清‘良缘’还是‘孽缘’,一头扎进去,为了所谓的心上人,连身后老家的几亩几分地都能拱手让出,分毫不顾及自家那些勉强糊口、只求安身之地的家人们。”
江岭装模作样地慨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尊主没死心塌地的喜欢一个人,您......”
江岭这次脑子转得格外快,他率先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话音猛地止住,急忙认错,“属下得意忘形,说错话了,尊主莫怪。”
檀越身边这二位左右使,一个碎嘴子一个冷脸无情,都是他进入魔域后一同刀光剑影走过来的生死之交,“尊主”威严几乎没用过。虽然江岭、黄蛛与檀越较其他人亲近些许,不过魔尊威名和上下属的等级威严,两人是时刻谨记于心。
闲话拉家常外,他们奉行的也是真忠诚。毕竟,檀越可是将他们从无止内乱的水深火热里救出来的人。
檀越好似没听到那话,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下,又道:“你抽个空,出去查查,如今还有哪几处灵脉出问题了,竟然让这些人开始狗急跳墙,将目光转到我隐都来了。”
江岭应下:“是。”
檀越虽如此说,眼中刚刚事不关己的玩味神色却黯淡了两分。
江岭心有戚戚,自己刚刚口出狂言,此时也不敢再没脑子似的上赶着继续说。
虽然檀越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自己入隐都前的那些私事,几百年过去,曾经见过他的人、知道他那些事的人,在光阴摧残下也剩不下一两个,但跟在他身边的江岭和黄蛛心思都格外细腻,有些东西打眼一看,便能看出来。
心在皮/肉骨血下,却总不经意浮到神色眉尖上。
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比如自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的情绪,比如刻骨铭心的思念。
否则......
江岭还记得檀越有次非常出乎他意料——这人曾经有天自己闷头喝醉酒,不知脑子哪根神经搭错,自己一个人,不知从哪声势浩大地挪来个院子,不管不顾放在了无极殿后面,还连带着一片偌大的桃花林,弄得周围几条街巷都遭了殃。
江岭一路挤着笑脸,赔了周围居民每家好大一笔钱,给他们重新安置其他地方安住生活。
自此,无极殿后院扩展成了桃花园,也成了无极殿乃至整个隐都的禁地,除了檀越一人,没人能够踏进去,谁都不行——桃林外有禁制,被檀越细心又珍重地像个珍宝似的保护起来。
他自己经常招“苍蝇”的小院乃至卧房都没这高规格待遇。
当然,檀越从没有在桃林那住过。
那桃林小院就好像一枚躲在薄雾后的蜃楼,能若隐若现地看上几眼就好了,至于“蜃楼”到底是真是假,是自欺欺人的幻影还是伸手可触的真实,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据江岭这些年的观察,檀越是没有在那个院子住过,每每进去待上几个时辰,睡前一定会回旁边自己的院子——虽然他似乎很少睡觉。
到如今,那桃花林中间掩映的院子还是隐都流传的最大秘密。
这时,外出处理糟乱事的黄蛛身上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回来了。
黄蛛站在殿中,根本没看地上跪着的女子,拱手道:“尊主,外面那些‘老鼠’和无极殿的‘苍蝇’都处理干净了。”
那女子蓦地抬眼,恶狠狠的目光盯着黄蛛:“你做了什么?”
黄蛛不以为意,冷峻的双眼淡然地扫了她一下,不痛不痒地说道:“清理垃圾。”
女子大叫:“韩郎呢?你把他怎么了?”
黄蛛好似认真思忖一下:“韩?韩释良?”
女子听到这个名字木然点了下头。
黄蛛露出一抹极冷的讥笑:“那个胆小鬼,撺掇的欢,却是个怕死的家伙,让同道中人为他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观望,瞧着败势已现,竟用同门的命掩护自己逃跑。”
女子打断她:“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黄蛛不管不顾继续说:“不过他没能跑走,已经死了。”
“哦,对了,”黄蛛盯着女子快要溃散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他派你来刺探灵脉源头,又知道我是无极殿的人,却自始至终都未曾问过一句你的安危。”
江岭龇牙咧嘴,折扇在胸前扑扇两下:“未杀人,先诛心,可怕可怕。”
说完不管那女子作何反应,站在一旁,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细致地低头擦起自己沾血的手指。
女子颓然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江岭习以为常,对黄蛛玩笑道:“早知道要这样大动干戈,就我去了,何必让你一个姑娘家去见血呢。”
黄蛛轻飘飘扫他一眼,拿江岭的话当放屁。
檀越目光定在那女子身上:“你想去寒狱还是想直接死?放心,无论你选哪个,本尊都不会伤害你在隐都的家人。”
女子好似没听到,蓦地笑起来:“韩郎啊韩郎,你可真是......到头来我们还是互相算计上了。”
她抬眼,郑重说道:“让我死吧!我活着也无颜面对我家人了。我是背离家族和他在一起的,哈哈哈哈,如今落到这个境地,是我识人不清,咎由自取。”
檀越心里毫无触动,根本不在意这种命留下与否,好像这样违心的活着也是一种折磨,他很明白,十分乐于助人:“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女子眉尖剑气纵横而过,圆了一个女子最后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