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云雾轻纱似的掠过,被一声惊怒吓得远去。
“我的祖宗哎!这是镇天神石,你怎么能在神石上睡觉呢!”
陆离扯着几百年不变的铜锣嗓,对着神石上闭眼休息那位大喊大叫。
玄鉴手臂遮着眼,无动于衷:“我没睡觉,我在......呃,晒太阳,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他放下手臂,歪头对陆离一笑,“还有,镇天神石怎么了,”他重重拍了拍身下神石,“千年前,我们俩算是一体,同出本源,血浓于水,不用分的那么清。”
陆离晃着拂尘,哼哼唧唧:“你都生生死死好几次了,还哪来的血浓于水,再浓的血被你这样不加节制地注水,也淡的没什么颜色了。”
玄鉴望着眼前这方天外天,微微一笑:“找我什么事?”
陆离:“没什么事,去灵池找你,你不在,本想着走这边去你的木槿宫,谁知发现你在这睡大觉。”
玄鉴:“......”
他真的只是在晒太阳!
玄鉴突然坐起身,他醒来这些日子还未去南溟岛看看,想起来便迫不及待地想去。问陆离:“真没事?”
陆离狐疑着摇头。
头刚一摆,玄鉴身影化作一线白光,跑了。
“干什么去?”
“我去南溟岛看一眼。”
陆离顿了顿,大喊:“不是,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人早就飞走了,哪里还能听得见他的话。
玄鉴来到南溟海上时,在半空迷茫了好一会。
他虽然受了重伤,神识在涂灵剑内锻造三百年,但自觉脑子没受重伤也没失忆,他明明记得南溟岛上有桃花林,桃花林中还有他住了许久的桃花庵。怎么岛还在,桃花林剩一小半,零零散散在外围环一大圈,像陆离下巴可怜稀疏的白须,另一半和庵都......不见了?
难不成是那场大战将这地方的中心位置一把火烧了?
不会这么寸吧。
南溟岛本就很小,像海中突然凸起的礁石,如今没了繁密桃林,彻底成了光秃秃的一座岛。玄鉴绕岛搜寻两圈,才确信是真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奈,转身又回了天界。
“这下好了,再想去南溟海住也不能了。”玄鉴坐在红尘宫的文书中唉声叹气,“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十里桃林,也不结果子,谁闲的没事会挪走它?还就挪了一半?咋着,看不上我的桃林?我不管,你给我点仙器,我下去再重新置办一个。”
“......”陆离耳朵自动聋了,没听到对面这祖宗狮子大开口,给他满了杯茶:“我也不清楚,前些年还在,可能有人觉得好看,就挪走了吧。那地方说白了也不是天界专属,以前乌桓镇在那,得有人看着,这些年天界也甚少管。我也是后来去看,才发现桃花庵不见了。”
玄鉴将茶原封不动地推到一旁,抬着下颌盯陆离:“我要喝酒。”
陆离无奈,吩咐人拿来一壶桃花酒,桃花酒被术法封存,有几坛子还依稀是新酒的味道。
玄鉴品着当年亲手酿的酒,觉得三百年也不过眨眼间:“这酒你不会专门给我留的吧?三百年都没喝完?”
陆离在玄鉴“走后”,只喝了一壶新桃花酒,觉得没滋没味,便将酒都带到了红尘宫留存,后来他从帝君处得知涂灵剑内还留有玄鉴神识,一高兴,回来又独自饮了一壶,便再也没碰过。
期间,隐都那位来,陆离本想同他喝一杯,谁知他再也不碰桃花酒,便未喝成。
“当时觉得没滋味,在想是不是陈酒好喝,特意留了段时日。”陆离饮了口酒,“如今才知,新酒旧酒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要有对饮之人。”
玄鉴笑了:“能成为陆神官唯一可对饮桃花酒的人,在下觉得十分荣幸。”
陆离:“......”
酒过三巡,陆离有点欲言又止。
自从玄鉴醒来,或者说自从他神识在涂灵剑中苏醒,只问了句“檀越现在如何”,得知他还好好活着,入了隐都,成了魔域新魔尊之外,便再也没有主动问过关于他的事。
这些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檀越本人现在好不好?这三百年间有没有问过他找过他?玄鉴自始至终都没再细致问过。
陆离以前到灵池,想起点话头跟他说说檀越最近在隐都的事,或者檀越前几日又来天界“打秋风”,这人好像都不愿意听,不感兴趣样,就好像他脑中已经没有了“檀越”这个人。
不关心、不在意、没兴趣,跟他诸事无关。
当时陆离想,许是因为玄鉴神识不知要多久能化成人身,索性只能强忍着不去听不去想,后来陆离也明镜一般不说了。
如今人已经好好地回来,这么久,竟然一句也没问,不知是不是数百年光阴,真忘了。
玄鉴:“想说什么,这么吞吞吐吐?”
陆离苦着脸看他笑了笑,也不知该不该提——如果他真自主忘了,提出来平白叫人家难受。如果他没忘,不想问定是心里有难言之话,贸然提出来,又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陆离本就沟壑纵横的脸愣是被他又挤出几道新皱纹。
玄鉴默默叹了口气:“行啦,老脸再皱都快赶上千年老树皮了。”
陆离:“......罢了罢了,无事。”
玄鉴直白脱口:“你想说檀越?”
陆离递到唇边的酒杯突然顿住,末了,这口酒终究没入口,又被放下。
“你还记得他?”陆离试探着问。
玄鉴轻笑:“这什么话,我又没失忆。是觉得我醒了这么久,一句没问过他,也没有想着要去看他,所以不寻常?觉得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负心汉’?”
陆离被人看穿心事,也不慌忙:“既如此,又是为何?你倒不用担心他变心,我听说他这些年都......”
“我巴不得他变心呢......”玄鉴突然说。
陆离顿住。
“......彻底忘了我,总好过在心里留下一道经年不愈的伤要好得多。”玄鉴道,“你还记得之前给我算的‘劫’吗?”
这遭荒唐事,陆离怎么可能忘。
他道:“怎么不记得,我也不瞒你,当年你重伤时,我一时不察,脱口那句‘死劫’正巧被他听见,他还曾来此问过。我当时自不量力,只算出有这劫,可这劫何时来?从何处来?源自谁?我却分毫不知,本也不应该同你说的......是我当年自不量力,平白引出这遭祸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怕他归咎于己,自然矢口否认,但老夫本身就不是个能藏事的。他那人你更清楚,眼睛、心里犀利得跟利刃似的,突然而至,咄咄逼人打得我措手不及,老夫虽然竭力掩饰,可免不了让他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
玄鉴沉默着听他说。
陆离道:“那时他刚入魔域没多少年,我生怕他想不开,做些什么让人......后悔莫及的事,便时时刻刻关注着隐都动静,后来除了隐都运转良好,也没见他这位魔尊怎么着,倒是时不时来天界要东西,这才慢慢放下心。”
“我说这么一大通废话,是想告诉你,这些年老头子看清了,我那红尘气运盘时时都在变,红尘运数从来没有固定那一说,劫不劫的,永远都不是人的终点,更不是终结。听听就好,也不必......奉为圭臬,时世易时移,什么事都是会变的。”
玄鉴看着这个老家伙,忽然觉得果然时间改变人,连这曾经喋喋不休、口若悬河的大文官如今都开始斟酌词句了。他道:“确实是会变,这不,你这想法可不就转了个翻天覆地,把自己之前的话彻底推翻,不易啊不易。”
陆离苦笑:“那还不是......”
都过得太苦了。
“......话太假,理太糙,听不得,也不必记。推翻好,忘了更好,轻轻松松地活着更好。”
玄鉴点头承认:“的确,如今大家就轻轻松松地活着便很好,何必再将过往伤口翻出来原封不动地划上一道呢,总归还是会成这样。”
陆离听出来他话中有话:“何意?”
玄鉴道:“无论我是他的劫,还是他是我的劫,也不管现在这劫到底是不是真、有没有应验,我都不想再用他的命去试探,现在两厢安稳,他平安健康,我就知足了。至于该不该见,该不该互相记得,于他的命相比,都不重要,也......不值一提。”
“更何况,我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这样吧,挺好的。”
否则,再出现那日一剑穿胸的事,他真的会疯。
玄鉴扯着嘴角,特别叮嘱他:“有些事,你得学会隐藏啊,生旦净末丑,变脸戏法讲笑话,总归得学一个,也好应对那些乱七八糟的质问。”
陆离抖着白须:“说得什么玩意!还有,你要做什么‘重要’的事?可别再玩命啦!你这命虽然硬,也架不住你这不要命的玩法!”
玄鉴浅浅饮了口酒:“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陆离梗了下脖,这下更不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