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像尊石像一动不动,心里有种不太好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出来。
檀越见他不动,伸手将木槿花捏起放到桌上,将油纸系的结打开,油纸内包着刚出锅的桂花甜糕,一粒粒干桂花在洁白米糕上点缀着,微微热米香携着桂香流出来。
檀越将盒子重新推到玄鉴面前:“刚出锅的,吃吧。”
......是,为了三百年前桃花庵上那一诺吗?
玄鉴佯装镇定:“檀尊主,这是什么意思?”
檀越浑不在意地扫了扫膝间并不存在的灰尘,没看他:“没什么意思,刚在街上,正巧看到刚出锅的桂花糕,想吃,就买了。”
玄鉴颔首,将盒子推回他面前:“多谢,想必你一路劳累,还是多吃些,”他眼神扫向面前几个吃了一半的盘子,“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已经用过饭了,实在吃不下。”
檀越伸手捏起那朵木槿花,若无其事地问道:“你都不问我今日去哪了?”
玄鉴道:“檀尊主办事,自然不是我能问的。”
檀越余光扫向他面前碍事的灯笼,未吱声。玄鉴伸手点向灯笼,一道灵力封住,灯笼内的魂魄便再听不见外面言语,玄鉴索性将其收入袖中。
檀越将店小二招呼过来,吩咐道:“将这些全部撤下去,按照同样的菜肴再上一遍。”
店小二忙不迭应下,手上动作格外麻利,却唯独留下两人面前装着茶的茶杯,里面还有茶——这两人也没有要挪动的意思,喝过的茶杯总没必要再撤下去。
谁知店小二擦桌时,却听对面那位沉声说:“我刚说,全部撤下去。”
店小二抽了抽嘴角,赔笑着问:“两位的茶杯也要撤?”
他对上那人冷冷的目光,只觉背脊忽地一冷,见另一人笑着朝他点了下头,表示同意撤走茶杯。店小二只觉这许是用了几次,杯壁沾了油腻,慌忙端着残杯破壶溜后厨去了。
有些人洁癖很严重,喝茶的杯子尤其特别,一点腥味油味都会影响茶的口感。店小二跑堂多年,倒也见过那种极特殊的人。服务行业嘛,客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谁让这客人出手大方呢,不过是新换一套茶盏罢了。
不过片刻,又端着木盘跑过来,上面放了套擦得锃亮的茶盏和一壶上好新茶。
檀越手上十分麻利地将玄鉴面前的筷子杯碗碟拿过来用热水冲了一遍,然后控干净最后一滴水,一个挨一个地重新摆到他面前。玄鉴看着他动作,有点失神。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无知觉地泛了白。
玄鉴:“尊主不必如此,我已经吃饱了。”
檀越蓦地抬眼。
他裹着满心酸苦与喜悦从天界离开时,觉得玄鉴重生不理自己,定是因为那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劫难”,他也一直警告自己暂时与玄鉴保持安全距离。
他安慰自己,最起码他活过来了,即便对面不相识,那又如何,能活着便是好的。
此时一见面,檀越脑子突然断线,觉得自己有点出乎控制之外的冲动,一边给自己冲杯子,一边解释道:“唐突了,这是......我的习惯。”
他觑了玄鉴一眼,垂下目光:“以前有个人,杯子碗上有点肉眼可见的灰尘,都不肯用,必要用热水冲一遍才可以,在家就这样,后来就习惯了......”
他又控制不住的说多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玄鉴不知哪根神经突然搭错,脑子没在线,脱口道:“尊主很会照顾人。”
檀越转杯子的手猛地顿住,不敢抬头看对方,只唏嘘道:“你不是我属下,不要叫我尊主,唤我名字。我的名字也没有那么难叫出口吧?”
他将杯中水倒掉:“还有,我从来没有这般照顾过别人。”
自始至终,也就只有那一个人。
玄鉴嘴角挤出僵硬的笑,心里却痛得不行。若不是强忍着,只怕看见那落寞眼神时,酸泪就要漫出来了。
檀越将杯子碗涮干净,再次捻起那朵花:“你瞧它眼熟吗?”
玄鉴没说话。
“这是我刚刚上天界,从一位神官的宫里取来的。”檀越道,“说来也奇怪,那位神官的宫名和你的名字一样,里面满是木槿花树,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玄鉴扣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不知是自己做贼心虚还是檀越心思深沉,总认为自见面,他都是话里有话、意味深长,他说的每句话都免不了让玄鉴多想一些,如今看来,果然他并没有多想。
檀越就是变得心思深沉了!
竟然隐藏得这么深。
玄鉴:“这真是奇缘,不过我一介凡人,倒还未见过真神官呢。”
说话间,同样的几碟菜很快上来。檀越细嚼慢咽,味同嚼蜡。玄鉴未动筷子,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啜着茶,陪他吃饭。
檀越:“刚出锅的桂花糕,你不吃一块吗?”
玄鉴明白了。檀越那次离开时,答应再回来时给他带桂花糕,只可惜后来没来得及吃上。
“罢了。”
檀越失笑摇头,伸手就要去拂手边食盒,被玄鉴一把按住:“不要浪费粮食。既是......我吃一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