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越紧随其后,也捏出一块咬了一口。两人各自往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塞着食物,半晌沉默无言。
人生聚散苦匆匆,有聚便有散,有散便有聚。
有些人离开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有些人离开却再难相见。
许多年前,檀越不是没想过会有再见玄鉴的一天,后来一百年过去、两百年过去,三百年过去,这人就像彻底在世间消失了一样,没有一点消息。
没有人会长生不老,没有人会不伤不死,即便是神仙,也不是永世长存的。
檀越对于彻底“别离”已经快要接受了——天意是会捉弄人的,就在他半个人已经踏过黄泉奈何桥时。谁知,这人却在他没有预兆、没有半点准备时又突然出现。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玄鉴有心打破这尴尬氛围,便道:“对了,红锦宫二位道友想回去汇报村内消息,如今已在红锦宫地界,尊主定然也无须他们驱车驾马,我便让他们走了。”
檀越玩笑道:“他们就此脱离掌控,想必是回去提前汇报我已经来到的消息,好让那些跳梁小丑做好防备,谨防被我一人扫荡千军。”
檀越话音一转:“你会想到这一层却还放他们离开,不会想着让他们偷摸在红锦宫私下探查他们的计划,好让我提前做防备吧?”
他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玄鉴摇头:“他们不会说。即便说也只是让我们小心行事,说与不说都不影响你要走这一趟的事实。人魔大战,他们既然想让你一去不回,自然要拿出看家本领对付你,就算他说了什么,也影响不了‘大局’。”
他看向檀越:“他们不会撤手,你也不会就此离去,不是吗?”
檀越深深看他,没好气地说道:“别以为你很懂我。”
话说得很冷很无情,说出口的声音却格外微弱,听起来竟似喃喃自语。
窗外斜风细雨,堂中灯火摇曳,鼎沸人声都没有冲破两人之间尴尬又落寞的气氛。
玄鉴扯了扯嘴角,不欲与他呛嘴,不动声色地调转话题:“我听刚刚那位道友说,江岭被抓是因为他灭了一个门派,这事可是真的?”
“不会。”檀越道,“江岭不是冲动之人。何况,虽然人魔素有龃龉不和,但江岭此次出隐都乃是奉我令行事,目的是去抓一个隐都逃出来的叛徒,顺便暗中调查人间几处灵脉枯竭之事。他和那个什么派并无私仇,杀他们还不够费事的,他都懒得出手,但若有人埋伏,就说不准了。毕竟,谁也不会被围困时擎等着死,对吧?”
玄鉴道:“但魔修之气想必不会出错,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用这事栽赃吧?”
“这谁能说得准。”
檀越看了他一眼,笑道:“刚刚你那位......心怀叵测的道友不是也说,很多事不是有仇有怨才能做,区区栽赃,上下嘴皮子一碰,再简单不过的事,海誓山盟都能脱口而出,何况栽赃一个本就是邪魔外道的家伙。当然,很多事也不是只有魔修能做,不过是灭门而已,谁说同道中人就不能做。”
无言以对的玄鉴:“......”
不知道这人在这指桑骂哪棵槐。
“自相残杀、你死我活这种事,在人间并不少见。”
檀越权当没看见那人差点翻起来的白眼,继续说:“如今既然此处有灵脉枯竭,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杀了无关紧要的一家子,既能让自己得利,还能将祸水东引,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玄鉴:“这也是我所疑虑之处。我之前在秋阴山,探查过附近灵脉,虽然如牛毛细脉确有枯竭现象,但莫说世间暗藏的几大主脉,便是纵横交错的中等支脉也是灵力充盈之状,并未到需要杀人夺脉活不下去的地步。如今这般,倒更像有人早有预料,仿佛就是为了......”
檀越接着道:“你不会想说,就是为引我出来吧?”
玄鉴点头:“不无可能。既然人间为了灵脉已经开始抢夺,他们如果不想自相残杀、将目标对准其他有主灵脉,若为长远利益有心联合,只能将目光转到隐都。据我所知,隐都之下确有一条灵力充沛的主脉存在。”
檀越抬眼看他,眼神晦暗不明:“你不是刚出山游历吗?怎么对隐都了解这么多?”
“呃......”玄鉴道,“我师尊对世间事了解甚多,既然要出门游历,自然要多逼我了解些。”
檀越抖了下眉,为他斟了杯茶,没说什么。
玄鉴这才发觉,就在两人来来回回谈话之际,一包桂花糕已被两人消灭殆尽,连一壶清茶都已见了底。玄鉴这时才发觉吃的有点撑,回到房间,睡不着,只能在屋内来回走动消食思考。
这时,天上忙完自己手头工作后猛然回神、乃至实在忍不住的陆离发来传音。
玄鉴刚连起来,便听陆离一句接一句快板似的说完檀越入天界、借令牌入木槿宫一事。玄鉴胸口巨石轰然崩裂,憋了许久的那口气倏忽散了个彻彻底底。
沉默片刻。陆离试探着问:“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来,你在下界没遇到他吧?”
玄鉴手捏着眉尖,长长叹了口气。
陆离念随叹声很快转明白,一声沙哑的尖叫在玄鉴脑海炸响:“天地阔大,怎么刚入人间就碰上了?!你说说,你们俩剪不断理还乱,这是什么孽缘啊!哎呦,愁死老夫了!”
玄鉴:“......别在我脑海狼嚎鬼叫行不行?”
陆离心思活络,别人不知,这三百年他在这两位面前各自安抚调节,只怕比他们本人看得还要清楚。
陆神官一番震惊感叹后,恢复长者态度,心平气和、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若搁三百年前,我一定还是那句话,斟酌小心行事。如今,不光你算历了一回生死劫,就连檀越也算剥皮抽骨地过了这么多年,太多的事老夫看得明却不好说,只是很想以局外看客身份和你说一句,‘一向年光有限身,不如怜取眼前人’。”
玄鉴没好气地撂下一句“管好你自己那摊子破事吧”。
随即切断连音,整个人了无生气地砸进锦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