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一场被魔尊檀越压下来的红锦宫浩劫,人间占据灵脉的几大仙门觉得自己不能在此事上丢脸,纷纷站出来表示愿将本地界灵脉引出支脉供同道使用。
虽说那场战后,各派修士对隐都灵脉的觊觎不敢那么明目张胆,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再说双方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德行,利益面前没有永远不变的“朋友”。
如今有些人得知隐都灵脉灵气充盈,纷纷起了不安分的心思,想入隐都定居,借助隐都灵脉修炼,至于真实心思如何,外人不得而知。
总之,最近这些日,纷纷有打着做生意的外人入隐都,主街上摩肩接踵,挤得都快走不动人了。
隐都自檀越掌权后便规定,入隐都定居流程十分严格,人人手里都有一张身份证明,凭着这张证明才可以在隐都管辖范围的几个城镇居住、做生意,和人族城镇没什么不同,不是想来便来。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因为这事,暗地里便催生出一些不合法的生意——比如,对外贩卖隐都的身份证明,而且价钱高得离谱,即便如此,这单生意依旧红红火火,众修士趋之若鹜。
黄蛛近期奉命管理隐都,莫说隐都下属其他城镇,便是都城内,最近都发现了好几处黑心作坊,也不知他们从哪搞来那么多身份证明,能够以假乱真到极限,核查的人完全发现不了。
搁平时,这些都城管理的事都是江岭来管,奈何江岭重伤未愈,眼见城内不速之客越来越多,黄蛛只简单给江岭传了个口信,得了江岭同意,大刀阔斧干起来。
黄蛛先是暗中探查,派人悄无声息端了小作坊,而后顺藤摸瓜,摸到了无极殿一个负责人中饱私囊,借着自身身份便宜与小作坊合作,将一些城门核查技术偷摸传了出去。
黄蛛一声令下,根本不用向檀越汇报,不到一个时辰就将无极殿来了个大清洗。
随后重新派人核查城内混身份者,一旦发现,魔修就地关押,外人一律撵出去,行事利落干脆,没人敢发出质疑。
黄蛛以前一心扑在城防上,主要用武力来办事,一些人情往来、谋划算计在她眼里跟往她身上扎钉子差不多。她管得住自己也总有管不住下属的时候,因这事有人悄摸给她手下人送礼,也被她当成异心人连坐了。
她这“铁石心肠”一时弄得各方势力怨声载道,正在安心恢复的江岭一天能收到属下和城内商户八百道上奏,全是明里暗里投诉黄右使办事不近人情,独断专行,太过狠厉,连都城平民百姓私下都有了怨言。
江岭了解黄蛛,无奈只能拖着半残身躯出山。
黄蛛乐得不管,将自己作下来的烂摊子一股脑打包交接给了江左使,今日一身轻地准备去灵脉处看看——这几日忙着对付那些“贼心烂肺”,差点忽略了灵脉巡查。
谁知黄右使刚缓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无极殿,就见到檀越带着一个人踏进了门。
“青临这几日入过城,你没发现?”
檀越一只脚刚踏进无极殿门槛,一句话劈头盖脸朝黄蛛砸了过去。
黄蛛一愣,如实汇报:“城内最近来人太多,属下并未发现青临踪迹。”
檀越火风似的卷过去:“你手下那帮人是不是饭吃太饱了,把脑子撑没了,还是闲的蛋疼没事干。”
“啊?”
黄蛛满脸懵,有点不明所以。
檀越径直掠过,不搭理她。
她就只能把目光投到同进来的玄鉴身上,可她不认识玄鉴,也不好主动问人家,无奈只能重整面色,认真问檀越:“请尊主明示。”
檀越属实是被山上那几个魔修言语气到了。
开始关注正事还没什么,正事办完,这一路上他本想“做贼心虚”地细细回味那个突然得到的吻,结果便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几个死家伙,越想越来气。
直到进门火气还没消,迎面就见到了负责调派守卫的黄右使。
黄右使撞到了即将爆发的火药桶,吃了一记莫名火药。
玄鉴觑着檀越脸色,将灵脉山上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同黄蛛说了——主要就是山下看守的魔修私自上山,作乱时正好被下山的二人遇到,杀了。
眼看着黄蛛那张脸顷刻冷了,竟比檀越还难看。
黄蛛手下人令行禁止,跟边疆军队差不多,主将决定的事从来说一不二,御下也十分严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些人极容易被环境影响,即便在无极殿管理下,隐都堪称平静温和,但在看不见的阴暗处、无数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各种见不得光的事依旧层出不穷。
她本人虽说算不上油盐不进的那类,对手下也算不错,但平常对人好那是奖励,在办事上,她根本不能允许手下人做出这种违令之事,当即半跪在地上,直接向檀越告了罪。
檀越其实也只是一时火气。他了解黄蛛的办事能力,她自然也不愿看见这种事。但无论多么严丝合缝的木桶,时间长了总会漏出缝隙,这不是一个人就能管得过来的。
何况,这些日子他和江岭都在外边,偌大隐都,大事小事都压在她一人身上,能力再强的人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来气。
自己刚刚只是单纯被不知死活的家伙气到了,无意拿黄右使当出气筒。
檀越缓和脸色,清了清嗓:“行了,起来。过往也没跪过几次,怎么突然行这么大礼。那个,我也不是针对你,刚刚......就是......呃......脑子有点乱......那个,你别介意......”
黄蛛迷茫起身,狐疑目光打量自家尊主,一度怀疑尊主是不是被什么绝世高手夺舍了,不然说话怎么结巴成这样,遮遮掩掩,欲言又止,一点不像以往的他。
这时黄右使突然意识到,哦对了,怕不是因为,今日无极殿上突然多了个“陌生人”。
不过江岭不在,黄蛛本人不太爱主动问八卦。她心里虽想知道,但不喜欢开口,以前所有轶闻奇事都是江岭闲聊时主动告诉她的,可惜今日江岭不在。
黄蛛心里着急去对那帮吃人饭不干人事的下属爆发雷霆,当即就告退离开了。
说来也巧,黄蛛刚踏出无极殿,江岭就匆匆忙忙回来了。
破天荒地,黄蛛对他使了个眼色,朝着无极殿内“陌生人”的方向。
电光火石间,江岭福至心灵,朝她微笑点了点头:懂了。
江岭气喘吁吁到殿中见礼,他这才发现,檀越竟然没有坐在主位上,而就坐在了那位道友旁边,心里升起一种奇妙旖旎的猜想。
江岭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微笑,郑重向一旁正在喝茶的人表达谢意:“还未多谢道友那日救命之恩,江某无以为报。”
玄鉴:“不必道谢,我那日是受檀尊主所托,举手之劳。”
那破阵法折磨他多日,他差点被从里到外煎糊了,想死都束手无策。江岭自然明白对方所谓的“举手之劳”不可能如此轻易。
檀越眼神示意,让江岭在对面坐下说话,无外人在场时,他们很少会有所谓的“尊卑”。
江岭伤还未彻底好,探秘之心却已蠢蠢欲动。
他先将城内这段时间发生的正事向檀越汇报完,檀越对这二位的办事能力绝对放心,只点点头表示接收,也没发表任何意见。
正事说完,江岭突然“唰”地展开手里一把破折扇,朝玄鉴微微一笑:“还不知道友名姓,来自何门何派?”他又细致打量了玄鉴一眼,兀自说道,“我为何瞧着道友有点格外眼熟呢?”
一见江岭在檀越面前的行事风格,玄鉴便知他和黄蛛都是檀越最信任的心腹,也没什么架子,便问:“哦,莫不是你以前见过我?”
江岭“啪”地收起折扇,斯哈着苦思冥想,突然一拍腿,愣愣看着檀越:“你多年前画过一幅画像......很......”
话未说完整,被檀越一记冷眼扫灭火了。
玄鉴笑问:“什么样的画?”
江岭见对方根本不在意他家尊主冷眼,心里某些猜测也就八九不离十。
当即将对面射过来的无数眼刀屏蔽,拖着七上八下的心对玄鉴哈哈说笑:“嗨嗨,我认识他这么久,他明面上就醉过一次,正是那次,他在屋里画了一幅画。好巧不巧,被我瞧了个真切,如今模糊想起来,倒真是和道友很像。”
他希望自己没猜错,否则,他今日只怕要血染无极殿。
檀越小院甚少让外人进,即便江岭,也只能偶尔趁他心情不错,去做做客,聊聊天。
他还记得,不光只有那幅画,檀越总是窝在自己小院内对着一人高的木头刻雕像,江岭总估摸着面容快要大功告成时前去“做客”,可每每面容快要完成时,雕像便会被檀越径直毁掉。
江岭曾经试探问过他,檀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怎么在意地说:“没什么,刻不合心意,反正也是假的。”
他表面秉持着心神清明,可几天后,他依旧会派人买木头回来继续,继续埋头雕刻,继续挥袖毁掉......
檀越咬着牙,出奇得没出声,只是眼神若有似无地往旁边瞥。
不知玄鉴有没有看见,反正对面的江岭是尽数收入眼中,分毫不落。
江岭心里一确定,便开始不知死活地火上浇油:“你不知道,那日他对着那幅画还哭了。啧啧啧,我认识他那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流泪,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然后他就......”
直到......他这天酒醉发疯,不知从哪搬来一座桃林,才将刻“人”那件事暂停,转化成在桃花庵内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