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吃?你吃了三大碗了,还没吃饱?”
“师兄,咱们这几天腿不停剑不落地跑,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还不让我多吃点,我正长身体呢。”冯堤一边扒拉着碗里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朝客栈伙计喊了句话。
正午时分,客栈内人来人往谈天说地乱糟糟的,伙计没听清这位客官喊的什么,忙跑到身边靠近问了句:“客官刚刚说什么?”
冯堤面条小菜塞得满嘴都是,活像七八天没吃过饭一样。段无覃无奈看向伙计:“劳驾再给我们上两碗面。”
冯堤:“还要‘嗯嗯’。”
伙计愣住,没听懂这位客官不张嘴的需求,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旁边已经放下筷子的客官。
段无覃:“再加一份卤牛肉。”
冯堤笑着点头:“嗯。”
伙计点头应下,飞也似的跑走了。
冯堤将手中那碗面嗦喽干净,慢悠悠喝了口茶,在等下一份面上桌前,才捞着间隙说话:“你说师父到底怎么想的,红锦宫这次元气大伤,不说让我们在派里帮忙,非让我们下山,真是老糊涂了。”
段无覃不瞒地“啧”了一声,瞪了他一眼:“注意言辞。通过这几日过来看到的各地情况,师父让咱们下山定有诸多考量,山上那么多人,够帮手。之前本就说要游历,因为......宫主那件事才暂时搁浅。修道之人游历本就是为救他人于危难,若此时我们还要闭于山门内,那这条路也算走到头了。”
冯堤:“这几日咱们确实一直在追魔修没错,但魔修从来没少过,我觉得此时和以前出山办事时没什么不同啊。我只是不理解为何师父要让我们在此时下山,现在不正应该在山上闭关修炼吗。”
他嘿嘿一笑,垂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半杯青茶像是一道混着黑影的深渊。
他低声道:“不过好像就算我们在山上,对于门派恢复也没什么用,是吧。再日夜不休的闭关修炼,也比不过那些天赋异禀的、还比过那些奇技淫巧的、甚至比不过那些为非作歹的,有什么用?有什么不同?”
段无覃道:“没什么不同吗?”
也不知段无覃问的不同是指哪个。冯堤茫然抬头,回答了前一个不同:“嗯?有不同吗?魔修杀修士,修士杀魔修,数百年来不就是这样吗?”
段无覃盯着他,作为师兄的严厉随之而出,冯堤默默垂下头不敢言语。
幸好,面送来的很快,在师兄快要气着火的眼睛下救了他一条狗命,他现在对这碗面感激之心更甚,吃得温温柔柔,没了刚刚的狼吞虎咽。
段无覃喝了半杯茶,才说道:“以前魔修和修士争斗,不外乎争夺地盘、抢夺资源,而修士所做所为,说好听点自然是为了除魔安民,我还从未见过像这几日的混乱情况。”
“对啊。”冯堤有心安抚师兄的火气,接着道,“无论何时何地,双方看对方都像被对方挖了祖坟十八代那么恨,简直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
他端着碗,叹了口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哀怨气:“小时候我不懂这些,总想着人啊魔啊,一代代换,新来旧去,怎么就会有几百年都解不开的仇恨呢,大家好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好吗?为什么总是要打打杀杀呢?真是搞不懂!”
感叹完,他继续埋头吃面。
段无覃道:“还有,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魔修杀了修士之后并没有彻底不管,他们好像用了什么法器,将死去的修士真元全都收走了。”
冯堤:“魔修要那些真元做什么?”
段无覃:“可能是想炼化后用于修炼吧。魔道修炼之术千奇百怪,这并不稀奇。听说以前也有......同道中人,曾炼化妖兽内丹来提高自己修为,如今各仙门对此严厉禁止,‘杀敌不摧残’是我等奉行的准则,走这种道的也少见了。”
冯堤嘟囔道:“少见也不是没有,是吧?就算有人偷摸做,别人也看不出来。有缘者化人,有念着堕魔,是人是魔,谁又能用这双眼分得清呢。”
段无覃默默叹了口气,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等既生双眼,踏上此道,便是要借双眼看清世间魑魅魍魉。我们虽不能凭一人之力还世间以净世,但起码能保证自己这双眼看得清明,行俯无愧于天地。”
冯堤轻笑道:“每次说到这种话题,师兄总是如此严肃正经,一点乐趣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我说师兄啊,你知不知道,其实那些所谓的规则,都是用来约束你这样的人的,越是步步小心的人,就越容易被困死在规则中,你得学会‘随机应变’。”
冯堤捧着碗喝了口面汤:“久在樊笼里,还去哪找‘自然’呢。”
段无覃刚想批判自己这个胡言乱语的师弟几句,认真一想,师弟虽少年心性,某些话也没说错,他从不会吝惜于承认没有错的想法,即便那些想法和他内心所坚持的有一定出入。
承认别人没错并不困难,君子和而不同,这个世间本就是多元共生的。
虽如此想,但段无覃觉得这种话题此时不太好在大庭广众下谈论,默默将一些话原封不动地压了回去:“快吃,吃完我们......”
未等他说完,一道白光闪电般飞来,目的明确似的落到他手上。段无覃眉尖微皱,那是一道求救传音。
传音人气喘吁吁,气力难支,短短一句求救话说得断断续续,不过总算能让人听明白。
段无覃能收到,说明对方是用着同一种传音符的仙门同道,而他们所在位置应该离传信人不远。
二人对视一眼,冯堤连面都来不及吃了,抓起剑扔下银子,跟着传音符飞似的追了出去。
几个呼吸间,两人身影闪至城外密林。人还未踏进,震天的喊杀声先透过遮天枝丫传了出来。
远远便听一女子吃吃笑道:“哎呦,可真是叫奴家长见识了,怎么我们还没动手,你们自己倒先打起来了,可真是稀奇事。”
她话音说得一调八个弯,稀奇没听出多少,玩笑倒是听了一箩筐。
段无覃二人借着郁郁葱葱的枝丫一看,好嘛,还真是稀奇事,二十多位同门修士不知怎么自己在那一亩三分地打起来了,周围合抱粗的大树四仰八叉倒了一片,好像特意为这些人腾地,空地四周围着魔修,都在扯着嘴角看中间的热闹。
对于魔物来说,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自相残杀,可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热闹。
两人只略微看了一圈,便看明白了:四周空地正合围成一个大阵,周围魔修人手掐着一把长条黑旗,黑气源源不断从旗注入阵中,那些修士被阵法影响,乱了心神,一个个狼狈不堪、此刻正敌我不分地胡乱砍杀。
阵中央上空正飘着一块绿晶石,阵中一个修士身死,真元随即就会被完整地吸进绿晶石内。
段无覃太阳穴一抽,同冯堤对视一眼,还真是白日不能说鬼,这还没黑天呢,刚刚闲谈的话就应验了。
说话的紫衣女子正倚着一棵树,懒洋洋地把玩自己的一缕发,可能看了会觉得没趣,吩咐道:“行啦,热闹也看够了,抓紧送他们一程,听这些人吱哇乱叫听得我耳朵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