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都城内还是那般热闹旖旎,好像即便有人横尸街中央,也无法让这种气氛彻底消失。无论什么事,都阻拦不住这些“无法无天”的魔域人的日常生活。
就算外边流血千里,也比不上街上摊贩眼前那筐带着晨露的青菜。
是以,隐都外围成圈的天兵,除了开始那日的惊奇后,连城内人一个多余眼神都没得到。
没办法,他们奉命看守此地,没有命令,他们就算在这站成风化的石像,也无法挪动一步。
阳熙这些日子接二连三地收到有神官在人间突然身亡的消息,气得这人变成了一桶火油,就差那根引线来点炸他——他飞升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说天界武神就像街边烂白菜一样,好像谁来抬脚一踢,都能踢烂。
真是丢武神的脸!
隐都这些日子十分安静,毁坏神庙一事暂且不说,残杀神官这事可见是外面四散魔修作死翻的天。阳熙不明白,人间都已经糟烂成这样了,帝君为何还不召他回去,平白在这给别人看家。
即便军令如山,他还是忍不了,准备给帝君传音,表达一下心中顶天的怨气。
谁知,手诀刚掐好,一阵磨牙般的响声突兀地传来,硬生生将刚凝好的诀惊散了。
阳熙抬头,陡然一惊。只见远处飓风般的黑影铺天盖地地朝隐都卷了过来。他收敛心神,迅速招呼天兵摆阵,这莫名的围困反倒成了隐都的第一层护障。
无论来者善与不善,他们都不能离去。
堂堂天兵,成了魔域的看门人,这找谁说理去!
神与魔天生就带着水火不容的宿命,来者好似早就知道外面围了圈碍眼的家伙,招呼不打,丈宽的黑魔巨掌径直掀了过来。天兵也不是吃素的,登时出手反击。
阳熙正满腹怒火,好巧不巧,遇见撞上门来给他出气的,腰间宝剑立时出鞘,意料之中的两方竟颇为心有灵犀地动起手来。
城外一片黑雾缭乱中,隐都内的江岭和黄蛛自然不是诸事不知。外面异动开始,二人调动守卫的命令就闪电似的传了下去,而就在天兵与魔修于城外鏖战时,一溜黑影肆无忌惮,直奔隐都灵脉而去。
“怎么来得这么快,城外天兵这么怂货?”黄蛛负手站在山顶,神色如常地说。
江岭看着远处迅疾如闪电的黑影,无奈地笑了一下:“有目的而来,自然不会做那些无用之争,留下一部分无关紧要的人,拖住他们脚步,不让他们胡乱插手就是,若能从中杀几个神官,也算赚了一笔。”
黄蛛不明所以:“可你怎么知道不善之人,目的就一定是灵脉呢?”
“猜的。”江岭道,“不管来得人是修士还是同道,隐都就这么屁大地方。即便来灭门,除了这人魔共存的城镇,能吸引人的便只有这处灵脉了,弄一块油渍喷香的大蹄髈放在饿肚子的人面前,你猜那些人不吃的几率有几成?”
江岭展开手中折扇,继续云淡风轻地道:“再者,听尊主说,这地下还埋着件非常重要的物件。瞧着如今来人,想来应该是为底下物件而来。”
黄蛛对身后守卫吩咐:“开阵!”
隐都灵脉被十几件高阶法器环护,便是一件件祭出去,也能老远先抵抗一阵子。
江岭合上折扇,颇为头疼地敲头:“你说檀越那个没心肝的,自己跟心上人跑出去花天酒地,留下我们俩任劳任怨地在这给他看家,现在还面临生死考验。”
“他不知道我们魔修都是经不起考验的吗,若是打不过,我可没那么舍生忘死,咱们投降算了,他想拿什么就让他拿什么,留下命最重要,知道吗?”
黄蛛愣了下,将一众玩笑话剥皮去骨,听出来一丝江左使言语间的认真和无畏,只是她贯来不习惯和别人插科打诨,即便是相处百年的好友。但如此情况,不说些什么又好像有点尴尬,腹中搜刮片刻,纠纠结结,最后嗤道:“他若想要我的命,我可没你那么大方,毕竟,你命只值七两二钱。”
江岭呵呵一笑,果然,心思太直的人就是不适宜开玩笑。
七两二钱,其实是有个小往事。
江岭是个孤儿,生来就在泥沼中挣扎,连那身别人艳羡的修为都是摸爬滚打研究出来的,没人教过他。
他以前挺穷的,父母什么的他没见过,知事以来就是自己一个人,没什么正经的收入来源。小时候在花楼帮过工,见的人多,留意的东西多,心里琢磨的就深,手艺、修为慢慢能傍身。
后来,他偶尔做做杀手、偶尔研制些“大补丸”去黑市售卖,再不济,偶尔遇到看着不顺眼的魔修,顺便杀了,把那人身上的金银撸下来过活。他参与任务,出手一次钱不少拿,可总是破破烂烂一身糟袍,吃了上顿没下顿。
可有一点,他能杀人,却独独做不来打家劫舍的勾当。
生在魔域,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无人管地界,心里竟还存着那一点点屁用没有的良知,为了维护这没用的东西,他好几次差点被饿死。
和他相识的魔修们一致觉得这“同道”有毛病!
他诸事不管,依旧这样我行我素。
有次,他烂泥似的在街角晒太阳,看见一伙人正在与一人拼杀。这种事魔域每天都有,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可那天不知怎么,可能还是看不惯以多欺少,他出手助了一把。
虽然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根本用不着他多管闲事。
再后来,那人请他到隐都最好的酒楼大吃了一顿,山珍海味尽数尝了一遍,花费那人七两二钱银子。
那人出手阔绰给了一锭十两银子没找钱暂且不说,反正他吃了七两二钱的这顿饭后,忽然心有定意,将自己这条漂浮如飞絮的命卖给了那人。
自此忠心护主,肝脑涂地,生死不论——只因他在那瞬间,突然觉得,眼前这人或许能带来不一样的魔域,魔域上空纠缠许久的黑雾,或许会就此飘散。
江岭后话未说出来,黑影已急速掠面前,叠罗汉似的一波波冲撞着禁制。
江岭折扇倏地展开,微微一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嗐,就是开个玩笑,区区小鬼,如何能入本左使的眼。”
说罢,折扇蓦地掀起一道飓风,直朝黑影而去,那风中竟似裹着无数碎光,劈啪作响。
黄蛛能动手绝不开口,这次出手之前却道:“撑久点,别几招就跪了。”
旋即掌中化出一条尖端带钩的白骨弯刀,森然冷冽的弯刀在黑影中划出一道森森寒光,毫不客气地将前锋黑影打成了惊弓之鸟。
江岭百忙中笑道:“没人同你说过么,别和一个男人讨论持久性的问题!你个姑娘家,这方面言语得注意啊!”
黄蛛将屁话丢在脑后,刀影白光流转,她整个人仿若与骨刀融为一体。
一个绿“仙人掌”从极刁钻的角度钻出来,笑嘻嘻地接下她劈过来的骨刀,接到手时,那张绿脸登时僵住,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这时,一根紫色软鞭趁机卷向黄蛛。
青临和紫藤联手,并一众狗腿子,摆下一个狗皮膏药似的车轮阵,将黄蛛牢牢困在里面。
黄蛛眼梢不耐烦地吊起,眼眸轻飘一抬,像看傻子似的环绕一圈,黑压压地望不到头,即便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脸,也几不可察地挂了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