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有种直觉，自这道屏障将他和乌桓一同罩在这里时，冥冥之中便有种东西变了，不是敌对之人突然握手言和，而是那种——我们现在有了共同想做的事，有了共同想反抗的强敌，或许在某段时间，我们可以联手，至于最后谁生谁死，那就完事再说。

玄鉴压下胡乱思绪，保持澄澈清明。

他一方面要思索乌桓的话，以防自己悄无声息地别被人下套，一方面还要思索乌桓话里话外的真实性和可行性：“起码，我现在的举动并没有想瞒着它。为苍生活命，天道也没理由拦我。”

乌桓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傻。”

檀越：“不是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装神弄鬼忙活半天，正话一直说不到点子上，你不会为了暗中使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在这跟我们拖延时间呢吧？”

玄鉴忽然转头看了檀越一眼，这动作在大殿中显得有点突兀，檀越有那么一瞬间在想：是不是自己话怼过头了。可突然，玄鉴竟然对他笑了，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无奈的、包容的笑，眼角眉梢都像染着一层碎光。

漫山灵气都抵不过玄鉴这一笑给他的冲击大。

檀越眨巴眨巴眼，哑声了。

乌桓先扫了檀越一眼，把他挑衅的话当成了屁，然后又看见这俩玩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倒没有怨气，就是眉间有点痒，不自觉地往一起皱。

玄鉴若无其事转过头，自己神色缱绻地调戏完，还颇为得意，随即敛下神色，恢复如常。

“咳咳，难不成直到现在，你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吗？”乌桓眼梢裹着笑意，直直盯着玄鉴，“我不信，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什么。”

檀越一愣，转头看玄鉴。玄鉴没吭声，只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

乌桓也不打算跟他们在这你猜我猜捉迷藏，开门见山地说道：“那年虞钦被天道点召飞升，却在关键时刻被告知要剥离神识，以他当时一个边境将帅的职位，杀几个凡人还行，跟天上神官半个铜子都挨不着，为什么会点他？是，他立过功，在人间有些知名度，可乱世之中，功有千秋的人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是他？”

“我想，除却他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功绩，舍掉人间百姓的供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手上沾染的鲜血太多，边境万千生魂都缠在他身上，而正是这点，被所谓的‘天道’相中了。”

他不甚在意地一摊手：“否则，又如何有我的出现呢。”

“除了舍己卫道的神官，或是恶贯满盈的魔鬼，你此前可听过哪位神官飞升飞到一半被要求剥离神识的？对于一个凡人甚至半仙来说，此举都不外乎剥皮剔肉。正常的、维护苍生的天道，该这样吗？”

北陆自回到天界也没有闲着，他往前倒腾了千年星辰变化，终于让他在浩渺星河中发现了一点端倪。

正是虞钦飞升之前，或者说更前，前到......上一任天帝还在位时。

所以上一任天帝，褚婴，这个人早已悄无声息地入了玄鉴脑海。

玄鉴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但表面自然不能让乌桓拽着走：“你想说天道已经变了？还是说有人做了手脚？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特殊情况就质疑天道。若如此，世上所有受苦受难的人都别活了。”

乌桓端起他看不上的香茶，学着文人雅士浅浅呷了一口，感觉自己有点不伦不类。这在人间十分名贵的香茶有点入不了他养刁的口，遂一仰头，咕咚咕咚当解渴的水灌进了嗓子。

不管心里真实想法如何，玄鉴表面功夫还得做一点：“人间小打小闹本也没法制止，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对人间也没什么影响。总的来说，近千年，三界也算得上平和安稳。由此看来，天道没什么问题，帝君也没问题。”

乌桓放下茶盏，好似没听到他的话，兀自接上了自己刚才的思绪：“刚刚我所说的乃是一处异常。”

“其二，上一任天帝，叫什么来着，褚婴是吧，他不惜千里迢迢跑到海外神洲搬来你这块神石，一分为二，镇在南溟海和天界，一块连着幽冥阴司，一块连着人间灵脉，你说他多此一举，出力不讨好，是脑子被抽干了还是神识被狗啃了？”

“此举背后到底为了什么呢。”

他有意无意地一下下攥着手指：“另外两界尽与天界相连，一举一动、一生一死都逃不脱天界之眼，天界存则三界存，否则老天崩塌，大家一起死。你觉不觉得这行事风格很像我吗？诸事不忌、唯我独尊。哈哈哈哈——”

玄鉴看他有点抽风，没搭理他。

不过，乌桓所言也正是玄鉴思索的前因。但他身为神官，被上一任天帝褚婴带回，自化形伊始就跟天界离不开联系，有些疑惑，在没有明确证据时，可以猜想，却不能直接当面摊开。

是真是假不论，在不做准备的情况下直面刀枪，只有一个结果，死。

乌桓继续：“其三，便是虞钦和我啦。这个事不必多说，不是明摆着嘛。”

“虞钦借助天道之力将我封于南溟，又借助天道之力弥补完整自己的神识，而本该死于阵法中的我，直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甚至修为大成，镇压我的那个阵法，为何会与远在鸟不鸣山的阵法相连？消弭之阵莫名变成了滋养之阵，这其中，又是谁做了手脚？”

“虞钦那个行事万分小心的人，三百年前，为何会在鸟不鸣山，把自己部分神识抽出来，压在阵法上？”

“说实话，我并不怀疑他为天下苍生的真心，可此举只是单纯为了苍生吗？毁阵、压阵、重新布阵......区区一个快要作古的阵法，我不信天界那些酒囊饭袋当真束手无策。”

“可明明有千百种办法，为何他独独选了这缺脑干作死的一种？”

“他真是本人自愿的，还是被什么东西逼迫的？”

乌桓彻底撕开最后一层迷雾：“如今神霄殿上的虞钦还是千年前飞升的那位吗？天道还是以前的天道、亦或者说别人有没有对他动手脚？‘它’让我生于世间，到底是迫不得已，还是觉得这世间太过‘安静’，想瞧一场热闹，顺便清洗一下这不合它意的三界呢？”

乌桓看向玄鉴，并无任何隐藏：“玄鉴，难道这些事，你一件都没有疑惑过？”

玄鉴沉默，无法否认。

乌桓脑瓜转得陀螺似的，还没说尽兴：“褚婴真的陨落、神魂尽消散了吗？你们奉以为真神的天道，真是只是虚空法则，还是已经被人乘虚而入，把玩于股掌之中了？身为神官，眼睛没瞎到需要我这个魔头来告诉你这种事吧？”

檀越探询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真切感觉到，这殿中某种气氛，变了。

玄鉴和乌桓好似有着某种特殊的一拍即合。

乌桓说的这些，玄鉴没怎么针尖对麦芒地反驳，也没有在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时，立即起身甩袖而去，更没有刀光剑影针锋相对。

这是不是表明，在玄鉴心里，也这样想。

檀越自有意识地了解玄鉴、了解天界，便是在南溟岛。不过那时，他那颗半寸之心只能装得下玄鉴这个人，慢慢地以玄鉴为中心向天界扩散，浅显的了解过天界构成，七八成还是和玄鉴有关系。

至于他们口中那位早就陨落了近千年的天帝褚婴，跟檀越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南溟小楼里又没太多描写他光辉事迹的书，即便几十本书中有一点，也是一两句话不咸不淡地寥寥带过。

好像现任天界诸神，都已将这位上任天帝忘却了。

想来也是。

千年光阴，即便转世，都不知道转过多少轮。仙器用久还得修补报废呢，谁脑子那么灵活，还能清楚地记得已经神魂消散千年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