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今日好像下定决心要跟天帝甩脸子，摆出屡教不改的架势：“不知。乌桓被我打得夹着尾巴逃窜，我护下天界安危，不知犯了什么罪？”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窃窃私语。

玄鉴道：“难不成仅因为我混战中无意削了块神石？难道抗敌之中无暇他顾也算罪？”

“谬论！”有人低声喝道，“你那是无法无天，什么无暇他顾？！”

玄鉴没吭声，也没看到底是哪位同僚发出的狂吠。

他眼睛好似含着一汪静湖，平静时眼尾也勾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他就这样看着高座上的天界之主，仿佛想透过那具熟悉的肉身，看清后面隔着数千年不熟悉的人。

天帝却突然道：“既然占了神位，得天道承认，那便没有胡作非为的资格！”

“诸神的喜悲哀怨由己，却又与你掌管的人间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何时雨何时风何时雪，春夏秋冬，四季轮转，都不容有错。否则落雨成洪、飞沙成塔，这三界就乱套了。”

神霄殿内无人开口，但一定有人心里有疑惑“帝君这是说什么呢”——比如陆神官。

“为神者，要认清自己的能力，不要妄图挑战天道。三界流转便如人间四季，生生不息因果勾连，今日之果岂非就是昨日之因，”天帝看向玄鉴，“你今日之祸岂知不会造成明日之果。玄鉴，你胡作非为的果的酸甜苦辣，都是人间百姓替你接了。”

玄鉴眸中平静，心里早已狂风肆虐。早在他决定踏出这一步的时候。

有人道：“帝君，眼下还是先找回神石碎片为要事，神石之力落入人间，若被有心人拿去，保不准会成为杀人凶器还是救命仙器，总归不会太平静。玄鉴与神石心有灵犀，不若让他下界去找寻神石碎片，以补今日之过。”

“过自然要补，但护卫不力之责也要偿。”一位神官说，“军令如山，相信战神自然明白，主将不力，责罚加倍。”

玄鉴心宽地点头接了“罚”。

他这人就这样，心里各种酸苦不喜外露，宁愿用皮/肉伤来缓解。

天帝又道：“你心总难定，受罚后，人间这‘果’还是亲自下去尝尝方能知晓。”

有那么一瞬间，玄鉴好像在这位帝君眼中看见一种类似故人的久别重逢。

那人好像在说：别忘了，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帝君金口玉言，这下轮到诸位文武神官懵圈了。

有人心里虽对玄鉴有怨气，可也没怨到要贬人下凡的地步，罚几下让他收收狂傲性情也就算了，人家可是战神啊。诸位神官虽有脾气，打心底说，对玄鉴也没怨恨到要对方死的地步，大家都觉得自己道心清正，所做种种无关私怨，都是为了更好的守卫三界罢了。

再说，贬了玄鉴，万一乌桓那个大魔头再玩一招故技重施，能和那疯狗单独对上且有赢面的，整个天界可正经拿不出几个，到时若不济，便只能劳烦帝君亲自出手。

可若劳烦天界之主出手，这不就侧面证明他们这些神官无能了吗？此举着实不太妥。

可谁也没想到一直护着玄鉴的帝君突然翻脸不管，将自己的“左膀”砍下来扔了。

这惊雷定锤给众人不小惊吓，三三两两又开始换脸似的为玄鉴求情。却不知点火容易，野火燎原后再想灭可不会那么随心。天帝充耳不闻，一概驳回不认，挥手退了来扮丑角的众人。

最后天帝看向被他留下的陆离，下了不容违抗的命令：“本君有事在身，就请陆神官替我监刑。”

陆离差点将臂弯中的白毛拂尘挥起来。帝君明明知道自己和玄鉴的关系，还让他这个掌管气运的文官去天雷台监刑，安的什么黄鼠狼心？

天帝不容置疑的威严横扫过来：“对了，陆神官掌管凡人气运，道心纯粹，应当一视同仁，莫要掺杂不该有的私心才好。”

陆离垂目翻个大白眼：祖宗爷爷天王老子的，怎么把我架这了......还有玄鉴这个王八蛋，心里存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主意，要覆天要裂地的，也不透露一点给我，这欠揍的龟孙！

能把一生文绉绉的陆神官气得开始说脏话骂人，真乃另一新奇事！

“玄鉴。”天帝突然在离去二人的身后出声。

玄鉴足下一顿，转过身道：“不知帝君还有何吩咐？”

天帝道：“本君还有一物要与你看看。”

说罢抬手一弹，一方显影水镜倏地出现在大殿中央。水雾弥漫后，玄鉴看清了里面人影，瞬间凝滞。

一直眉目张扬的那人虚虚攥着那把通体漆黑的剑，支撑自己行将跪下的身体，他发丝凌乱，浑身浴血，在诸天仙神前傲然独立，不知死活。整个天界被浓郁的血气与魔气所笼罩，而后一声龙吟仰天长啸，在囚笼里横冲直撞。

水镜漫上薄雾，防止被人看破什么似的。玄鉴屏气凝神，只模糊看见三束金光形成三角，将肆意叫嚣的真龙牢牢困在原地，金光迸发，而后龙吟渐弱，水镜消散。

却听天帝道：“真龙也好，魔头也罢，都不该随意插手天界事务，更不能随意干预‘凡人’的气运。一失足成千古恨......玄鉴，这个道理你该懂，你若不想拿他的命赌，该如何做，你应该清楚......”

“行啦。”玄鉴站在天雷台中央，“快点行刑吧，我一回生二回熟，不过几道雷，要不了命。”

陆离张了张口，没吭声，沉默地抬头看了眼混沌虚空，仿若身处古神还未开天辟地前，身处其中的人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天雷贯彻全身，躲不开、抽不掉，无所依、无所靠，像无尽汪洋中一叶扁舟，无时无刻不在向受刑人展示自身的渺小和脆弱。

天雷台上，好像有双眼睛，幽深眼眸在诉说着一句亘古不变的真理：不要妄想挑战既定的天道，天规之下，诸神同为蝼蚁。

这是对每一位登上天雷台的神官所说的约束。

陆神并未说什么，拂尘一挥，六根引雷柱无动于衷地开始惩罚离经叛道的神官，没有半分情面。

他站在浓雾外，闭着眼，听着惊雷穿过肉身的声音和那人紧咬牙关不肯吭声的倔强。

它的每道天雷都在告诉雷台上受罚神官：即便是神，也不能胡作非为随心所欲。别妄想更改天道，更别妄想掌控天道。

陆离脑中嗡嗡的，甚至数不清过了几道雷，反正这东西“灵性”的很，几层就几道，不用他特意记。

正在这时，一声高亢九天的龙啸并着无双剑气狂啸而来，悍然撞在了天雷台外的雷障之上。

陆离猛地睁眼，一咬舌尖：“这是......他不是被你......放倒了吗？你没成功？！”

“是一丝元神。”玄鉴有气无力地声音刺破混沌：“拦住他！”

陆离低骂道：“这不知死活的家伙！”

敢在天界大喇喇放出元神的人，还是檀越这种被人防备的“客人”，可能放出来就没想再收回去。

天庭是什么地方，陌生元神在此处游走，一不小心就会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仙器或阵法打散或吞噬，若是神官仙器也还好，不过失去一抹元神的事。若是埋伏在天庭的各处防御阵法启动，元神消散之际，阵法会直接以同力反噬回原主身上，一不小心，就是神魂消散的要命事。

炸毛拂尘甩出睥睨无双的气势，陆离身影一闪，来到天雷台外。

数十位天兵被檀越不知留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元神打得节节败退，瞧这胆敢擅闯天雷台的邪祟，腿肚子都打颤，看得陆离忽然想起了水镜中的内容，忍不住抽了口天雷台萦绕的寒气，不由得哀叹一句：家门不幸啊！

至于是哪家的门，不得而知。

幸好，檀越还有点神思，没真伤人。

陆离摆手挥开围成一圈的天兵，走上前，摆出郑重，跟元神低声交流：“天雷已开，停不下，你......别让他功亏一篑。”

“我就知道他骗我！”元神檀越伸出手，手中显出一团白光，塞给他，急忙说道：“他想怎样我不拦着，这个有用吗？你把这给他，看能不能替他挡一下，有一点用也行。”

陆离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接过白光的手心突然感到一种灼烧的滚烫，再抬眼看檀越煞白的脸和额间薄汗，几乎是失声地问道：“这......是什么？”

檀越不信以陆神官聪明卓绝会不知道，东西都拔出来了，何况他留存突于此的只是一抹元神，他就没想隐藏：“一截龙骨，许能抗下天雷一击。”

陆离托着龙骨的手都在发抖：“你你你......你，你呀！”

陆离重重叹了口气：这俩不愧是能走到一起的“狗东西”，一个比一个狠，他们自己狠自己的，玩死也跟他没干系，他眼不见为净，现在可好，都上赶着往他面前凑......看得陆神官心头冒起百丈烈火，将他满头白发烧得愈发刺眼。

饶是陆神官好修养，手上也实在忍不住，他一捋拂尘，银柄毫不客气地抽在檀越手臂上。

他怒骂道：“你他娘的私自抽龙骨，还剥元神，想死还是想残废？！你是想气死......气死他吗？！”

这段骂不管是对着本人还是元神，都是不痛不痒。

元神檀越听着上空一段接一段蓄势的天雷，像一道道卷着荆棘的打神鞭在抽打他的元神，无所依的元神突然晃悠了一下，心里更着急了，忙抓向拂尘，哀求道：“我不想死也不想残，你圆了我这个心愿，元神自然就会被收回来。陆老官，求你帮我这一次。”

“你......”陆离胡须飞起来了，这死家伙竟然拿元神要挟他，“你们啊，可真是会要人命啊！！”

檀越在陆离转身后突然狠狠地说道：“如果他不用，就扔了吧，我也不要了……”

扔龙骨说得跟扔废物似的。

陆离转身回了天雷台，其实他根本没对檀越说，既是“天雷刑罚”，神官连自身灵力都要缚住，天雷台上、天规之下，又怎能允许你私下搞这种小动作，刑罚开始，整一层都会被天雷覆盖，甭管什么高阶仙器，入了雷台周围的“混沌屏障”，就会被搅成废物，何况一截龙骨。

可还能如何呢，檀越若真是过脑子细想想，他又怎能不知道？

不过是......都是庸人，如何才能不自扰。

刑罚结束。

玄鉴靠着一根引雷柱，血迹斑斑的唇对陆离挂着深秋寒霜似的脸微微一笑。陆离打眼一扫地上拖出长尾一样的血迹，就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到引雷柱那的。

“他呢，怎么样？”玄鉴有气无力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