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冷着脸：“好着呢，回去了。”

谁知，不知死活的家伙点了点头，竟还有闲心宽慰他：“我没事，好着呢，除了身上有点疼麻，没什么感觉，你也不用顶着这种如丧考妣的脸来哀悼我......嗯？”

他撩起沉重的眼皮扫了一眼：“手上托的什么玩意？总不会是给我的奖赏吧。”

陆离真要被这俩人......不对，还有天帝那个莫名其妙抽冷风的，他要被这三人气死了。他就是个黄土埋到脖颈的老不死，怎么当了神官还得受这种糟心气，真不知是前几世造的孽。

陆离甫一靠近，玄鉴心口蓦地停滞。只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萦绕的气息实在太熟悉。

陆离靠着引雷柱坐下，没吭声，将手中那团光不客气却又小心翼翼地“扔”在他手上。

玄鉴手抖如筛，接过去缓了好半晌，都没法让抽筋的手抖停下来。白光仿佛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亲昵地蹭了蹭他掌心，把玄鉴蹭胸口越发疼，感觉浑身血液并着怒火争先往喉咙外窜。

半晌，他压着喉咙挤出一句：“这不知死活的混账玩意！！”

陆离顶着无言以对的神色，不咸不淡地火上浇油道：“嗯是，但比你这前浪还差一点。”

静默须臾。

“我拜托你的事，记好了。”玄鉴伸出干净的食指在白光上轻柔地戳了戳，像在戳一个毛绒绒的团子，自顾自说道，“等我......下凡，就把这个还给他吧。我留着也没用，直接还给他，不必经过那混账同意。”

“呵呵。”陆离嗤道，“我这个老头子是让你们俩在这来回踢着玩呢？等哪天我一口气归西，看你们找谁霍霍去。”

玄鉴扯了扯嘴角，想笑，一动扯得浑身经脉都疼，没笑出来，只喷了下气音：“瞧你这话怎么说的，我掐指一算，您老还能再活一千年呢。”

陆离现在还在气头上，他眼不浑心也净，已经明确知道玄鉴有事瞒着他，没告诉他或许是对他的某种保护。毕竟他在天界，就是个满头白发的文官，舞刀弄剑来不了。

知道归知道，还是没来由的愤懑。

他本就是南溟海渡魂路上要入轮回的一个生魂，被玄鉴点了上天，自此在天界多活一天是一天，就算哪天“嘎巴”死了，这数百年的每一天都是他赚的。

他知足，死于他又有何惧。

可玄鉴还是为着他考虑。

陆离哼道：“岂敢，我没王八那么长寿。”

玄鉴盯着那块龙骨：“他呢？现在怎么样了？”

陆离道：“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放心吧。还未醒，过后我会亲自送他去枯稀山，让他在那将养一段时间。”

玄鉴轻点了下头：“那就好，我只篡改了他一点记忆。等过完这一两百年，辛苦你提醒一下，将他放出去，回龙族神洲还是留在此间，就让他自己选吧。”

他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你演技提高点，别再演砸了。”

“......”陆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想想你自己吧！”

玄鉴似恍然般才想起问：“轮回走的什么路数？凭咱俩这交情，不得给我安排个富贵公子或者江湖游侠吗？”

陆离面不改色：“三世历劫若成，或可得一世‘圆满’，可你神识缺失，必定命途不顺，寻求神石碎片定然不易，那一世‘圆满’也算不上如何圆满。”

玄鉴笑笑没说话，心里明白，哪来的“一世圆满”。

天帝既然让他下界尝酸甜苦辣，又怎会在这个关头大发慈悲地给他一世圆满，只怕这“圆满”不是陆老官求来的就是他接下来准备的“私心”。

可是，世上又哪有十全十美的圆满呢。

玄鉴当做不了解，不以为意地说道：“既是凡人，神识无妨。三世历劫，想必你已经安排好了，既如此，第四世便用三世劫来弥补缺失的神识，这样也方便我找神石碎片。”

陆离道：“可行。但有时候记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玄鉴笑道：“我记性本就不好，再不特意多记些，只怕脑袋空空，于这世间也就无意了。”

陆离一怔，没言语。

玄鉴却忽然轻声道：“不过你说得对，记得太多，并不好。千愁万绪如空中蛛网，总会把不谙世事的小虫网在里面，不得解脱。”

他缱绻的目光盯在手中那颗流光溢彩的感应珠上，和那截龙骨一并托孤似的交给陆离，胸口一阵阵的刺疼，像亲手将自己的心剜出来递给了别人。

忍不住还想伸手碰一碰，手伸到半空，又顿住了，最终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他的感应珠，替我毁了吧。”

陆离惊道：“为什么毁？留着以后万一......你回来呢？”

玄鉴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有什么束缚我。再说，以后的路谁能说得准，生死无常，何必还要让他再经历一次呢。”

他以后是死是活都难说，何必还要再拖一个人。

“你怎么不自己毁，轻轻一捏的事。”陆离睨他，“怎么，现在知道舍不得了？”

玄鉴苦笑：“这时候你就别往我身上捅刀子了行吗？”

陆离叹气似的低声问道：“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一个字也不说，我都不知该如何帮你？”

“能为了什么，说实在的，我什么也不为。”

他空荡的手无处所放，只能徒劳地搭在支起来的膝头上：“海外神石，生来无父无母无亲缘，既然天生身负神力，那该是我的命我的责任，我就老老实实担着，躲不掉。我也不想躲。”

“知道为什么我在人间无祠无神观吗？”玄鉴突然问道。

在陆神官看来，他这种表面看着吊儿郎当不知人间金银为几斤几两的家伙，应是看不上人间那几间神观所带来的荣誉的，反正这人自己也不常要脸。

再说，其他神官除了借天道之力修炼，近乎大半成修为都来自百姓香火供奉，可玄鉴并不需要，他好像生来身为“神”的那部分力量就一直用不尽似的。

陆离哼道：“我以为你孤高自傲，看不上那三瓜俩枣。”

玄鉴微微笑道：“谁说的，以前我也是心心念念想要的好吧。年少时总想扬名，身为神官也有攀比心，瞧着同僚都有，自然自己也想要，谁不想在人间出个大名呢。”

陆离听出了他话中意思：“以前？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说来也是奇事，曾经人间是有修士热火朝天的给我立观建殿的，毕竟我是战神嘛，他们或多或少想从我这求点修为或是寻个光明大道什么的。”

陆离没听出这话里多自豪，反倒听出一肚子酸苦无奈：“行啦，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玄鉴盯着搓在一起的手指：“谁知，只要我的神像落地放上神台之后，这座完整的神殿一夜之间就会被不知名的力量损坏，有时甚至会消失得悄无声息，就好像……直接被天地吞噬了，什么法阵符咒护着都不管用。”

“当时修士不信邪，觉得可能是神像雕得太好，我不愿意，所以对他们发作了。他们又陆续换了好几种样子，美的丑的威严的狠厉的，后来神像能摆上神台了，”玄鉴没心没肺地笑道，“应该是最丑的那个被承认了。”

“可等匾额挂上去后，神殿还是会被莫名损毁或吞噬，那些人尝试好几次，庙、观、神殿依旧被毁坏，把当时修观的弟子们吓了一大跳。”

“当时这件事惊动了天帝，他带着我亲自入人间查探了一番，结果......一无所获。可神官庙怎能没匾额呢，没匾额没神名，谁知道供奉的是谁，神官又怎能听清自己信徒的祈愿。”

“建不成就不建了呗，天庭又不止我一位神官，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世上竟还有这种稀奇事，帝君都能在人间立观建庙，你却不行。”陆离思索道，“可这事天界并没有半分记载。”

“这有什么可记载的。帝君应该下过令，没让那些文官写，应该是为了给我留面子吧。”

玄鉴道：“所以啊，我觉得是因为我生来受三界滋养，得到的好处已经太多了，多到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老天看不过去，不敢让我再接受人间香火。”

“反正不管在什么海外神洲还是此地天上人间，我早就欠下了一身债，欠金银债就还钱、欠供养债就还命，天经地义，如今化形后的种种都是冥冥中注定的事。”

玄鉴摆正了神色：“大言不惭的说，我自认为身上担的不只是一部分人的期盼和希冀，可能更多。一开始觉得肩上这东西压得人挺难受，恨不能卸下来扔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它和我的骨血融一起了，要说突然卸下去，还真有点不习惯。”

陆离眨了眨眼，没吭声。

他听明白了，这家伙明里暗里都是在说：千言万语都是扯淡，说多了没用，我就铁了心要走这条路，生死我自负，你们都甭管，你们也拦不住我。

据说，九层天雷台的虚空之处，能够得见真正的天道。

可千年过去，还没有神有此“殊荣”。

天道真的存在吗？长什么样？

没关系，他和“它”终究会有一见。

玄鉴仰头望向混沌虚空：你可得挺住了，身为三界万物供养的“天道”，别这么傻呵呵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若真有灵，睁开眼看看吧，你的“准则”，已经被人攥住了。

天雷台上浓雾渐散，露出漫天浩渺星河，伸手可触。玄鉴缓缓抬起手，碰到了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