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客栈名很直白,就叫“安全客栈”,里面住的多数是外来交易的奇形各异的修士,还有些散魔,甚至妖修偶尔也能得见。
不过有时候一方天地,修士聚集多了,那种“正派”气息呛人......呛魔,许多“不合群的”在门口闻见味不对,就会识相地换一家,也有偶尔不怕死的,硬往融不进去的圈子挤,都不是稀奇事。
今日不知怎么,店内坐了一水的修士,连霄和胡嘉刚踏进去,就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出奇的是,这和谐气氛中却掺着突兀的冷肃。
二人踏进门后,被大堂内上下二十几双锋利眼同时扫了一遍,感觉自己好像在裸/奔,秉着同道情谊,咬着牙没发作,更没脚跟向后退出去,旁若无人地坐到角落点好菜,单独吃去了。
期间,二人迅速对视一眼,竭力隐藏存在感,坐下后胡嘉才敢吐出口气,传音给连霄:“师兄,你觉不觉得这客栈气氛有点不太对,好像每个人身上都缠着要杀人的剑气,太吓人了,感觉比我今早踏入魔域城门时还吓人。”
连霄眉目不惊:“嗯,这些人心思不太对。”
胡嘉喝了口茶:“不是说,很少有修士敢在隐都找事吗,这些人明显看着不像来游玩逛街的,那他们来这是要做什么?”
连霄摇摇头:“不清楚。隐都鱼龙混杂,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不会少,别放松警惕,警醒点。”
他一边说一边做贼似的给牧瑾发个传音,将他所见所想同步对方。
牧瑾不知去哪了,只简短回他“嗯,小心”。
牧瑾接到传音时,正依照生魂灯指示赶去鸟不鸣山,中间见两个修士交头接耳,还低低说着“鸟不鸣山”“同时动手”之类的话,听来实在鬼祟,很难不让他怀疑。牧瑾便跟着那俩人走了隐都外围过去。
恼人的是,那俩人出了隐都,在僻静无人处朝鸟不鸣山方向发了个信号,又鬼鬼祟祟折回了城。
“......什么信号这么谨慎,还得跑城外来发?”
脱了裤子放屁!
牧瑾满腹疑惑,强行忍住把人抓住细细询问的冲动想法,四下一看,无可奈何,他自己偷摸跟人走出了城,结果引路人没了,但出都出来了,只好跟着那信号走外围绕过去。
鸟不鸣山因地处魔域入口,曾经这发生过数场人魔、神魔大战,都觉得这附近不吉利,直到现在,周围除了些山中生灵和魔域散修偶尔临幸,算是人迹杳然。
今日不知是什么“天下共聚”的好日子,外围突然多了些不寻常的修士,可真是天下一大奇观——更奇观的是,此处魔域入口,竟然没有魔修把守。他记得以前檀越当家时,还派了两队守卫轮流看着。
乌桓这个不着调的,是有多放心自家这个偏僻“后门”。
牧瑾躲在一棵古树上,借浓稠树荫遮挡身形,打眼一扫,有二三十人,修为有高有低,没有特别能入眼的。这些人三三两两不知道在交谈什么,一边交谈,眼神还一边朝远处有大阵的方向看。
“别是找死来破阵的。”牧瑾心想。
他从乾坤袋勾出一张符,上面龙飞凤舞不知画了些什么,反正看起来不太正经——因为那画符的“朱砂”是绿色的,不知他又是跟哪本街边买来的“符咒大全”练手画下的糟心玩意。
他屈指在符咒上弹了一下,符咒立刻从他手中“跳”了出去,落到树枝上,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威武的小蚱蜢。蚱蜢轻飘飘在紧密相连的枝丫间“飞檐走壁”,最终落到了一位修士身后几步的草叶上。
蚱蜢透明的薄翅抖了一下,牧瑾耳中就涌入了交谈的声音。
原来这玩意是个“传声筒”!
“刘掌门,此事当真可行?我听我家长辈说,鸟不鸣山的大阵过往是镇压魔头的,如今咱们却要......”
那刘掌门是个中年人,看着没那么老,两鬓却已显了几根白发,可见其修为不够,已现五衰之相,磋磨的岁月面前,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刘掌门心平气和地一笑,安慰焦躁恐惧的年轻人:“这话说得,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糟烂事,如今早已不同。现在魔域入口大开,也不差这一个偏僻入口,这是隐都地界最偏的地方,咱们正好在这玩一出调虎离山,否则城内道友如何行事?”
“我得到确切消息,如今无极殿四圣逃的逃、死的死,不管事的早不知跑哪去了,若隐都这时遭乱,乌桓一定会亲自出山,他离城过来,城内才好行事。”
年轻人低低地说道:“可隐都迟迟不开此处入口,我想一定是有原因的,要不咱们还是......”
刘掌门喝道:“这说的什么话!”
“如今都已经站在此处,岂能胆怯后退,如此懦弱,将城内同道置于何地?”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放轻声音,“只有灵气充裕,我等仙门以后的路才好走。十年前我派掌门被点召飞升,云霞铺就百里,数百只仙鹤绕空庆贺。子琼,你难道不想飞升成仙,千年流芳,庇护苍生吗?”
仙啊神啊还在其次,拯救苍生、行侠仗义、救无辜人于水火这种能感动天地掉眼泪的话,都是修道人、特别是修道的年轻人心中逃不脱的“枷锁”。
那唤“子琼”的年轻人被说到心坎里,臊得点了点头,垂头不说话了。
有人听完这几句交锋,才装模作样地赶上来打圆场:“刘掌门莫生气,大家也都镇定点。咱们就是个点火的,点完就跑,至于‘炸药’能炸成什么样,那是城内的事。”
“如今静、贺、封几州灵脉都已临近枯竭之势,田间地头庄稼渐枯,我等修行也一直受阻,简直要命!可凭什么我们在水深火热中挣扎,隐都这条大灵脉却依旧如常?”
“大家细想想,天下哪有这等奇怪事,说不定就是他们暗中使了什么手脚,想让我仙门颓废,他隐都一家独大!”
年轻人子琼又道:“若他们没有呢?”
打圆场那人牙齿咬得咯咯响,愤然道:“即便没有,魔修又算什么东西!占着如此充盈的灵脉,不好好使用,简直暴殄天物!咱们今日是为了几州百姓和诸位同道,做的乃是大义之事,即便身死又有何惧!”
众人不知是想到自己无能为力的亲人、还是自己苦苦修行的求仙道,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眼神立刻清澈坚定了不少。
“不应该啊。”牧瑾摩挲着手中令牌,心想,“南边灵脉这么快就被用完了?怎么可能!别说三个州,便是再来三个州的修士,马不停蹄地喝上百年也喝不完啊,怎么可能枯竭到需要来隐都这抢?”
若是不谙世事的“牧少爷”自然想不通,可加上过往记忆,牧瑾在心里七七八八一过,就明白了。
一定是有人又暗中使了如当年乌桓类似的邪招,将周边灵气直接抽干了。
一下能抽干三州灵气,这人胃口属实不小。
难不成是那个飞升的?应该不是,人家十年前飞升,跟现在没啥大关系。
牧瑾头疼眼睛疼,闭眼捏了捏眉心:“你们做别的我不管,可要是动这个阵,那可不行。不是为了别的,怕你们还没动,就得成了这阵的养料。”
他传音连上乌桓,叫他别动,赶紧派个人过来处理这些破事。
乌桓不以为意地唠叨几句,不外乎是讽刺“玄鉴”如今是个??货,这点小事都摆不平。牧瑾权当他在狗吠,没听完就将连音切断了。
牧瑾心里火急火燎,他感觉父亲虚弱的神识在不远处召唤他,可此时又不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便自己也是名门正派出来的,但能不能入这些人的眼还不好说。
他在树上隐了快一个时辰,眼见太阳擦过树梢挪了一步,那刘掌门又收到一封传音,终于动了。
众人手上掐符的掐符,掌仙器的掌仙器,众志成城,所向披靡。
牧瑾看得心急,眼看对方要开始,半个身子直起来正要出手,突觉一道罡风呼啸着朝那些人卷了过去。保命要紧,众人放下挑动大阵的想法,跟突如其来的罡风迎面对上。
那风来的奇诡又迅速,不带半分手下留情,不知是什么人放出来的。
“冤枉乌桓了,没想到有高手在此镇守。”
破除罡风,众人便已有些狼狈,心惊胆战,四下张望。那刘掌门刚要张口稳定人心,便听一女子冷声响起:“哪里来的鼠辈,敢在此地撒野,赶紧滚!!”
牧瑾一愣:“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刘掌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喝道:“什么人在此地装神弄鬼!请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林间便响起窸窣声,几十双眼睛循声望去,不由汗毛倒竖,背脊僵住。
只见,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蜘蛛。这些家伙不知吃什么长大的,最小的有拳头那么大,最高的有半人那么高,猩红挂绿的双瞳,蛛腿闪着夺人慑魄的寒光。
“嚯!”牧瑾热闹看得心潮澎湃,“这术法厉害,勾引鸡皮疙瘩的好东西。”
刘掌门稳重懂得也多,见此诡景也不由面露惊恐,朗声大喊道:“万蛛阵!这是黄蛛那个魔女的把戏!”
牧瑾了然:“难怪声音这么熟悉,原来是好久不见的‘黄右使’”
黄蛛根本不用现身,就这些大大小小、龇牙咧嘴的彩蜘蛛就够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牧瑾从树影间几个闪现,躲过各种符咒法器的余波,转身来至大阵附近。
“黄右使,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外界都在传黄蛛与魔尊乌桓不合,此人虽位列四圣,却一直闭关,根本不会再管隐都闲事。谁又能想到她一个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这个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