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长大了就不能哭?你不想我哭,就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你看着我、管着我,我就不哭。”
还有这样威胁人的?
牧瑾忍不住笑,双手捧住他的脸,抬手抹掉他脸颊的晶莹,微微倾身,吻了下他湿润的眼睫:“你这样哭,把我的命都哭没了。”
檀越抱着牧瑾,埋在他胸口,瓮声瓮气地说:“以后不要不辞而别,那样的伤害太大了,我真的......承受不起了。”
牧瑾:“嗯。”
檀越继续:“世间生离死别实在太多,人人都以为此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可多数却是此一辞便是终别,与其孤独地等着对方生死不定的消息,不如并肩同行,对吗?”
牧瑾亲他脸颊:“对。”
檀越:“你我手中有剑,何处不能并行,我什么都不怕!你信我吗?”
牧瑾又亲了他一下:“我信。”
檀越攥着他腰间的衣服:“那我还能信你吗?”
牧瑾:“能!”
牧瑾柔软的唇一寸寸吻过他的脸,感受到细微颤抖。他缓缓伸出舌尖,品尝到檀越脸颊上那苦涩的湿意,又将湿意尽数卷走,苦涩进入口腔,滑入喉间,落入腹腔,最终变成一丝久违的甜。
他在檀越胸口轻轻按了一下:“伤好了吗?”
“好了......本也没多深。”
牧瑾贴着他额头:“你那样伤害自己......疼死我了,以后我们都别这样了,好吗?”
檀越想起自己那夜发疯,心有点虚,低低“嗯”了一声。
他哭天喊地够了,在人怀中闭眼又缓了会,手开始不老实,在人腰间逡巡几圈犹不满足。牧瑾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哪能经得起这样又亲又撩拨——更何况是这种掏心掏肺、痛哭流涕后的撩拨,蓦地直起身,身体绷得越来越紧。
那人还火上浇油,手开始往人衣襟里伸。
牧瑾情急之下一胳膊肘给那只胡乱摸的手杵掉了。檀越从怀中抬起头,泪眼氤氲地看他,浓密的睫毛上还凝着湿意,撇着嘴,不说话,一眼就给牧瑾看无奈了。
不光心里无奈,对身体拦不住的反应也有点“无奈”。
牧瑾叹道:“光天化日的,这还是在外面......”
檀越颓然道:“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勉强你。”他仰头抬起下巴,“那你再亲我一下,认真点。”
牧瑾愣了下,这东西还分“认真”和“不认真”吗?他每次都很认真的。牧瑾低下头,心思一动,掐着他下巴笑道:“叫声哥哥我就亲你,好不好?”
檀越:“......”
牧瑾贴着他鼻尖,道:“往前算算,我年纪的确比你大,让你叫声哥哥,不算占你便宜。嗯?叫一声,还没人这样唤过我呢?”
檀越被人勾的血气翻涌,嘴唇动了动,忽地一笑:“在这不行,我可以在别的地方叫,保准你满意。但你得先亲我?”
牧瑾无奈,勾着他下巴,跟他接了个“认真”又缱绻的吻。
然后他发现自己大意了。
有些人心里“算计”起来,那可真是滴水不漏,各种“投石问路”耍得那叫一个溜。牧瑾被人勾得神魂颠倒,反应过来时,已经一片纸似的被卷进了他曾经住的那间屋子。
分不清屋内到底是酒香还是花香,他倒在满地落花中......尝醉了花酿。
桃花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檀越将人抱到床上,心满意足地紧紧搂着,生怕一个不留神,这人又会悄无声息地跑掉。
他心里像缠了无数株毒藤,漫无边际地嵌进骨肉里。他几乎疯了般胡思乱想:不能再让他离开,不要再相信他的话,想要的要自己掌握,只要狠狠攥在手中,他就永远走不掉。
他越想手箍得越紧,紧到牧瑾本就不太得劲的身体更难受,他软绵绵地倒抽了口凉气,五分怒气加上一分嫌弃登时上脸,一巴掌拍向他作乱的手:“干什么,谋杀啊?”
檀越激灵一下,回过神,凄凉又茫然地想:“我疯了吗?我在想什么,难道我要来一次‘得不到就毁掉’吗?”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檀越,也许,你该念念经了。”
檀越心里把自己按地里狠揍一通,嘴上却没好气地回道:“怕你再偷偷摸摸地耍小手段!就算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块,黄泉奈何桥也要一起走。”
“……拉倒吧,我这世才活了二十年,没活够,还不想死。”
牧瑾再次拍他的手,这下是七分怒气加上三分嫌弃。
与此同时,派去请牧瑾好友的守卫回报,那两位把无极殿的邀请给当面拒了,只言自己还有要事,对魔尊的邀请表达感谢。
乌桓哼笑甩散传信:“不来更好,无极殿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省得我看见他们那些假模假样的修士心烦。”
连霄胡嘉二人真是因为有事,没半分对无极殿“惧怕”之意。
扶风派此前突然遭祸,除却祖师暗地里动手脚外,一部分原因也是因扶风派周围灵脉稀薄的缘故,都是修道人,连霄自然明白这背后的重要性。丹药术法固体之外,修士若想提升境界,灵力流转离不开灵气滋养,他们可以长时间不食五谷,却不能不用灵气。
如今灵气枯竭,有些人心里着急出现异想也算意料之中。
可这事有点奇怪。
扶风派是因为有那么个作妖的祖师和玲珑塔内的无数魔修,其他地方可没有这么多特殊情况,灵脉又不是用一点就少一点的缸中水,怎会断绝得这么狠?
连霄很想弄明白这事背后的原因。
组织谋划今日这事的修士中,死了一部分,被抓一部分——当然,被魔修抓了跟死了也没差别。另外还有混乱中见势不对撒丫子跑的一部分,其中就包括二人出手救下的几位,救命之恩又是同道,败退之后有些话自然愿意与人交流。
连霄顺水推了下舟,准备与师妹一同随这几位同行一段路,并去那灵脉枯竭之处看看情况。
连霄将心里这想法传音牧瑾,便跟着那帮败兵离开了隐都。
牧瑾刚刚收到传音时,正在被人“上下其手”,暂时拦下欲将“为非作歹”的檀越,先将传来的音匆忙听完。
人家虽跟着他下山,也没说万事都要听他的,有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才叫历练,事事跟他身后算哪门子历练。牧瑾对二人安排十分赞同,没太阻挠,只叮嘱“万事小心”。
檀越靠着牧瑾,一只手掰着他放在薄毯外的手,一根根、一节节揉搓:“所以后面种种都是你安排好的,就连‘牧瑾’的名字都在你意料之中是吗?有没有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
牧瑾:“不是。”
檀越:“什么不是?”
牧瑾叹了口气:“不都是我安排好的,也并没有都在我意料之中。”
檀越顺口接话:“比如?”
牧瑾微微转头,深深地看他一眼,迅速拽回目光,仿若一切尽在不言中。
檀越对牧瑾这不藏着掖着、有话直言的表现显然没有喜悦多少,不光没有高兴,居然还添了数不清的愤懑。
他哑然失笑:“是啊。战神不光剑法高强,筹算谋划也是入木三分,想的也是既狠心又无畏,我这么大条不知道从哪来的龙,说不定会不小心搞砸了您的精心谋划,自然也要被您考虑在内。谁知我不知死活,又滚到了您面前。”
牧瑾歪头亲了下他嘴角,带着点小心翼翼哄人的意思:“不是不生气了,怎么还揪着不放。”
檀越仗着一路走来的委屈才敢如此,此时两厢说开,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揪疼。
几经离散好不容易求回来的人,又怎么敢责怪,只是心里这道伤口太深,苦痛不是那么容易排解的,不过是想趁着此时,直接无法无天地把苦涩全都倒出来而已。
这个人,天上人间、神鬼妖魔算计了一通,唯独把他这个“祸害”排除在外,岂非叫人唏嘘无奈又无可奈何。
檀越问:“除了我,还有别的吗?”
牧瑾唇角露出笑意,目光游离到了别处,顿了顿,如实相告:“现在想,应该还有一处。”
“什么?”
“我父亲,或者说,今生的牧家。”
檀越问:“为什么这么说?”
“按照责罚,我这四世本该历劫而过,当时陆离对我说的一世圆满的这一世,也该在磨难中成长,然后找到神石碎片,才得圆满。”牧瑾很轻地笑了一声,“不应该是被锦衣玉食娇养起来的少爷,更不应该......有父母娇纵的二十年人间岁月。”
檀越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为什么不应该?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所有!”
牧瑾笑道:“......可没有人能得到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贪心不足,伤人伤己。”
檀越却说:“若有能力得到,便不算贪心。”
“是啊,”牧瑾道,“我那时就是没有能力。”
牧瑾少年时,母亲是因一场病走的,其实他早听见了那些“胡言乱语”——是因为生他这个“祸害”,母亲才落下了病根,吃了好几年药都没好转。
人都说,是他夺了母亲体内的精气,把母亲精血“吃”空了。
因这事,年少的牧瑾偷摸查“仙书典籍”要救母、还想过要“剔肉还母”、他还胆大包天地想,若母亲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定随母亲一起走。
谁知,母亲真走了。一心赴死的少年痛不欲生,想随之而去,却被他父亲从房中不由分说拖出来,扔在冰天雪地跪了一个时辰——这下,没人给他求情了。
却有人陪他。
他父亲就站在他身边,一步未动。
北地寒风如利刃,差点把他一刀刀凌迟活剐了。
后来牧瑾脑子冻清醒了,爷俩坐在火盆前断断续续唠了一夜,将这有随母去死之心的兔崽子拽了回来。
牧瑾还记得,老爹那时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对他说:“你爹我失了夫人还没要死要活呢,你倒先摆上命了,就算你娘想要人陪葬,那也得是我,用得着你吗?!我们俩才是生同衾、死同穴,你哪凉快滚哪去!”
牧瑾那时捧着热茶,哆哆嗦嗦地回他:“我娘嫌你唠叨,还管太多,你多活会吧,也让她清净清净。”
不然,牧瑾想,也许他这一世过得更快,再投胎应该已是少年了。
或许他这一世,正常应该是这样:
因他出生的不详诅咒,为他家人带来祸患,在他五六岁懵懂幼童时,就应该家破人亡,带着天煞孤星的“绝佳”气运,孤身一人游离于世间各处,尝遍酸甜苦辣咸,见证爱恨贪嗔痴,最终会在“命运”的指引下,“机缘巧合”碰到那几块神石碎片,因为神识影响,在某个临死节点恢复前世记忆,找到碎片,成就这一世“圆满”,并继续完成他在几百年前为自己铺下的“路”。
可谁承想,陆离却敢冒“天帝”之大不韪,偷摸给他安排了场他化身千年从未体会过的父母亲缘——那是化身神石的他,即便亲眼看过多少人间无常,也无法深切明白的感情。
而他今生既承如山父爱,必如乌鸦反哺,全了这世孝道。
牧瑾不怎么担忧地想:“这会不会又是一条笔直的‘命运线’上出的小岔子?这个小岔子,对既定安排会有影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