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特用一种恢复了几分力气的、凉凉的语调开了口，那声音像一条蛇从石缝里滑出来：
“洛兰骑士说得对，”他说，目光没有看向洛兰，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被看到脸，又被辨认出风系魔法，这两样加在一起，我在王都任何公开场合出现都已经不安全了。”
“但话又说回来，”莱斯特抬起眼，红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映出一点过于明亮的光：
“黑暗里的杀手，又有什么理由惜命呢？”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刀刃贴着皮肤缓缓划过，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人感到危险：
“不如干脆直接把我的价值榨透吧——牺牲一个已经暴露的杀手，换取一次致命的袭击。很划算，对不——！”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决定把自己当消耗品时的、彻底放弃了什么的表情——但他没能说完。
“啪！”
一声清脆的、毫不留情的声响，让整个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莱斯特被这一耳光打得偏过头去，棕色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侧面，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维持着那个侧头的姿势，整个人被打停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
屋子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几息，莱斯特微微呆滞地、迟缓地慢慢回过头，像是一个还没从某种震荡中恢复过来的人。
他的左颊已经开始泛红，那抹红色衬着他过于白皙的肤色，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向艾伦。
艾伦的脸冷若冰霜。
那双晴空般的琉璃色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让莱斯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要说的话被冻在了喉咙里。
几步之外的洛兰，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感到自己肩背的肌肉跟着不自觉地跳动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艾伦对莱斯特动手，艾伦在这个少年身上投入了一种近似于“庇护”的态度。
而现在，那一记耳光落在莱斯特脸上的声音，像是砸在了某种原本稳固的东西上，让它裂开了一条缝。
但这条缝裂开的瞬间，洛兰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艾伦这个耳光，打醒的或许不只是莱斯特一个人。
在莱斯特说出那段话之前，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在向一个危险的方向滑落。
洛兰的追问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焦躁，莱斯特的回答带着刻意为之的尖刺，而艾伦……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给莱斯特处理伤口。
那沉默在洛兰的解读里是纵容，但在此刻重新审视，却发现那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暂时不想追究的放任。
劳心劳力的筹备被教会轻易化解，为他们服务的佩蒂特家族暗线被拔除，约瑟夫死亡，莱斯特暴露。
艾伦回归王廷数月以来，这是第一次遭遇如此彻底的计划失败。
他以17岁的年纪，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凭借国王的庇护和自身的筹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但这一次，所有的布置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崩塌。
但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没有消失，只可能更加沉重，只是他暂时没有表露出来。
他给莱斯特处理伤口、没有责备、没有追究，不是因为纵容，而是因为在那一刻，他看着带着伤、失魂落魄回来的莱斯特，仿佛一只不知自己还会不会被接纳的弃犬，他在那一瞬间也允许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事。
两个人，一个失败了的、满身是伤的杀手，一个被迫面对所有布置化作泡影的年轻谋算者，在烛火下互相收拾情绪，仅此而已。
艾伦知道洛兰说得没有错：莱斯特犯的错需要被追究，暴露的身份需要被处理，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迟早要面对。
但在此时此刻，它们还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艾伦自问回到王廷这几个月，凭借他自身的能力，凭借国王陛下的庇护，就算被教会知道莱斯特是为谁服务的，至少人他还是能保得住的。
那些问题的优先级，并没有洛兰表现出来的那样高。
因此艾伦对洛兰的皱眉，并非对他不满，而是疑惑：洛兰为什么这么着急？为什么在莱斯特还带着伤，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对的时候，就要把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让局面变得越来越紧绷，越来越逼仄？
——艾伦所疑惑的事情，莱斯特反而是清楚答案的。
就像过去那些日子里他跟洛兰之间那些一阵见血的呛声和讽刺一样，他们彼此了解，了解得甚至有些过分。
但那种了解有时并不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在两个人都想要在另一个人面前遮掩自己这一面的时候：
洛兰想在艾伦面前表现得沉稳、可靠、值得信任，想证明自己作为骑士的价值和分寸。莱斯特想表现得乖巧、有用，想证明自己虽然年纪小，但配得上待在艾伦身边。
而他们彼此太清楚对方的底细了——洛兰知道莱斯特那些乖戾残忍的底色从何而来，莱斯特也知道洛兰那副沉静从容的外表下是怎样的漠然和冷酷。
“虚伪可笑”这个词，是两个彼此熟知的人对对方最多的评价。
如果放在平时，莱斯特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跟洛兰呛声。他会趁着这个机会，一面展现自己的乖巧听话，一面对洛兰说几句带刺的话，不轻不重地给他添把火。
就像过去那些日子里他们之间不动声色的明争暗斗一样。
洛兰总是自持比他更年长、更成熟、更沉稳，故意摆出一副不跟他一般见识的样子，莱斯特为此暗自咬牙切齿了很久。
但现在不一样。
约瑟夫死了。
那个为了女儿跟他们合作，莱斯特最后关头想要救下人，死了，而他甚至无法说出口的：约瑟夫的家人也全死了。
莱斯特有很长时间维持着一种对世界的疏离感，他见过太多人死去，自己也送走过不少人——作为杀手，那是他吃饭的手艺。
但约瑟夫不同，约瑟夫被他划归为了“自己这边的人”，是自己发展出的下线，是在自己意识到有危险，却最终因为他的犹豫而没能及时逃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