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丹芙没再说话,因为姜毓珠要是死了,她真的会伤心。
深山密林间,武僧正夺命逃路。朝廷的精锐骑兵天罗地网般扑来,四面围击。
为首之人身量极高,披玄铁重甲,乘黑色神骏,手中一柄寒光凛凛的大弓,正弯弓搭箭,直指那武僧,缓缓引满弓弦。
耳边箭势如风,武僧听得箭声侧身躲开,却是连珠箭,数箭接踵而至,密密麻麻袭来。武僧暗骂一声,伸手钩住树梢,脚下一踩,望见密林前方崖壁下有溪谷,不管不顾朝前飞奔。
马蹄声紧追在后,武僧身法矫捷,忽听得追袭之声消歇,他心生奇怪。
奔至崖边,一支重箭挟风雷之势破空飞来,劲猛极速,武僧避无可避,只勉强旋回半副身躯。余光瞥见一人立在军阵之前,满身杀伐之气,是极冷血残忍之人。对方缓缓放下弓箭,似是说了一句话。
一箭击中,后心剧痛,箭矢巨力猛地将武僧向后一掀,重重坠向崖下溪谷。
又痛又冷,他以为他死了,一定死了。
猛然睁开眼,从水中爬起,伸手摸向血淋淋的后背,箭矢只没入半寸。
武僧拔下一看,箭头已被折去。
他听清了,原来那人是说,“回去告诉你的首领,我不会杀任何一个人,不要迁怒我的妻子。”
数日后,武僧甩开追兵,找到猎户小屋。
木屋中,点燃两簇烛火,断箭置于桌上,众人围坐。
书生正替武僧包扎伤口,武僧忍着剧痛,“咱们许多弟兄被官军捉拿,又安然无恙放归。朝廷说了,首功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朝廷甚是阴毒。我等虽皆是豪义之士,可朝廷一面重赏引诱,一面不伤我党,难免动摇人心。如今根本无从分辨,我们当中谁曾被官军擒获,是否怀有异心?”书生慎重再道:“主君,官军已然大举入山搜捕,迟早会追踪而至,此地不能久留!”
曲丹芙伸手戳了戳武僧的伤口,疼得武僧吱哇惨叫,“曲小妹,饶命饶命。”
“这箭再深一点,你一定死了。”曲丹芙看向里屋,“朝廷怕我们迁怒,叫她受苦,都不敢杀人。”
木门轻启,阿元缓步走出。曲丹芙惊得站起身来,她还敢明目张胆偷听!
阿元拿起桌上的断箭,一眼认出,“是陛下的箭。”
曲丹芙想她恐怕会大受触动,却见她只是有些疑惑,轻声呢喃:“陛下怎会在此处?”
一个痴情的丈夫丢了妻子,自然要四处寻找,这是寻常事。
她却说:“他不该在这里。”
曲丹芙不明白,这是一对什么样的夫妻。
萧翼决意趁夜离开,在那面铜镜前,用断齿的木篦为阿元松松挽髻,插上那只金步摇。
在烛火照不到的阴暗处,他徐徐环视小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屋舍四周堆起枯枝干草,将升起一把大火,一切化为灰烬。
屋后竹林,有一座合冢同葬的坟茔,地面铺满了月见草,幽香静静。林下的月光,如残雪漏下,月明风轻。
坟前立着无字碑。
萧翼长跪坟前,用力攥紧阿元的手腕,血红眼珠一瞬不瞬将她盯住,似有千言万语。
阿元目光微垂,只将一把雪白的月见草递给他。
萧翼将白色小花置于坟前,重重叩首,随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先是急快,阿元跟不上,于是他放慢脚步,始终不曾回首。
阿元腰间那把虎头短剑,泛着银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月色清莹,满地花瓣晶莹剔透,像是月亮流的泪。
“我的阿娘爹爹也葬在一起。”
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萧翼心头剧痛,“她叫山娘子。”
天间明月繁星,地上香草鲜花,几只萤火落在阿元裙边。走在山林间的小路,她被他抓住手掌,她知道挣脱不开。雪色腕间是一只满绿翡翠镯,像一汪流动的春天。
“她自幼被人遗弃在深山,被一只母狼养大。后来遇到姓荆的老猎户,做了他家的女儿,才学会怎么做人。老猎户死了,她又一个人生活了。”
阿元静静听他说话。
“她太孤独,于是去往山下,却被骗得好苦,被人抓去做杂耍奴隶。满身伤痕逃回来,再不去人间,就这样长大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迷失在深山。山娘子从黑熊口中救下他,男人说要报恩,总缠着山娘子。山娘子时常作弄他,那人也不生气。”
那必定是一个长相英俊、性情温和的男人。
萧翼笑了一下,只一瞬间,“在山神的见证下,两个人结成夫妻,在山中最美的地方搭建家园,生下一个孩子,一家三口与世无争生活。”
他不再说话。经过一处溪流,他握住阿元的手缓步踏过。
“你的故事没有讲完。”
“下一次吧,等见到师公,我和你讲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月亮倒悬在水里,莹净皎洁,阿元担心踩滑跌进水中,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踩在小石子上。
萧翼回头,凝视阿元莹莹的脸庞,阿元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他缓缓说道:“那个故事不如这个故事好听,那个故事里充满了血腥残忍。”
夜晚即将过去,天光乍亮,远处燃起大火,越烧越烈,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山林间的鸟兽仓惶逃窜,地动山摇。
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赤红一片,满是复仇的火焰。
林间的野兽嘶吼和草木飘摇,震彻四野,苍茫天地之间的哭声,久久不绝。
是山神的悲鸣。
阿元对他并不好奇,可她犹记得山林里的山茶花、月见草,还有屋舍门前的雀鸟,它们在哭。
“为什么?”
“这里的故事不再属于我。”
“你的故事?”
“是一个血债血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