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鸿的办事效率很快,拟好合同后直接闪送到了病房里。
同样的厚厚一沓,躺在病床的小桌板上,旁边贴心放了支黑色中性水笔。
宋明杰手指抚过合同首页,笑容意味不明,“施舍?”
裴定安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无语凝噎,随后忍着呛声的冲动说道:“交易。”
看见桌上多出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宋明杰露出不解的神情,自嘲笑笑:“我有什么好值得交易的?”
裴定安眉头轻蹙,对宋明杰这幅自卑脆弱的模样极度不适应,安慰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说出口时却夹枪带棒:“不是所有人演反角都能让观众恨得牙痒痒。”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定安悄悄拧了一把大腿肉。
怎么说话的,这不是挑衅人么……
片刻后,宋明杰竟仰头大笑,动作幅度大了扯到伤口,时不时倒吸一口气,显得场面有些滑稽。
这倒是裴定安认识宋明杰以来第一次见到他不顾及形象的大笑,颇为新奇。
宋明杰抹掉眼角笑出的眼泪,直起身,合同翻得哗啦作响,在倒数第二页停住,拔开水笔盖子,利索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不看内容?”裴定安错愕,“不怕我给你一份卖身契?”
宋明杰耸肩,“卖身契有待在宋家难熬吗?没有,所以我无所谓。”
“……”裴定安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无法反驳。
宋明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神落在裴定安身上两秒,飞快移开,面色不自然道:“以前的事……”
裴定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状似疑惑道:“以前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宋明杰怔愣几秒,突然感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是那么刺眼,让他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地活着的。
以前是以前,当下这一刻才是握在手里的。
近乎透明的白色尘絮在阳光中跳跃,金色光斑落在面前裴定安的发顶,为他渡上一层神圣的光。
宋明杰莫名想起电影拍摄期间的一幕。
大夜戏,整个组熬到了凌晨五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倦,哈欠连天。
临近日出的前一刻天是最黑的,温度骤降,海风刮在身上激起阵阵战栗。
裴定安在沙滩上现场搭了个简易锅炉,煮起热咖啡,分给组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当时和他水火不容的自己。
当时助理把咖啡端给他,嘴上说着恶心不喝,却趁着没人注意,飞快抿了一口。
很香,很温暖,是他喝过最好喝的咖啡。
日出破晓的那一瞬间,金黄色的阳光映在海平面上,照亮裴定安煮咖啡的侧脸,专注认真,仿佛在做什么化学实验。
这时有人喊了裴定安一声,他抬头冲人笑了一下,画面就此定格。
宋明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这么久,但他无法忽视心底因为那一口咖啡而产生的细微变化。
他嘴唇嗫嚅,刚想说些软话,就听见裴定安说:“常哥给你报了几个班,声台行表,每个都要练好,尤其是台词,以后不可以念数字代替。”
宋明杰升起的感动哗啦一下碎了,一眼望到以后痛苦的日子。
他尝试讨价还价,“我只念数字演得也挺——”
‘好’字在触及裴定安透出危险的眼神时,硬生生被咽了回去,丝滑转调,“……熬人的,都是靠对手戏演员记台词,以后我自己背。”
裴定安收敛表情,嗯了声,“工作的事联系常哥就可以,护工中午过来。”
首映会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无形之中把电影的热度往上提了好几层,加上参加首映的影评人给出清一色的高评价,进一步激发观众的好奇心,电影票房以史无前例的速度破亿。
素来以严苛刁钻闻名的平台电影评分高达9.0,评论区的热评是一篇长达八百字的小作文,直言这是近五年来最出彩的文字爱情片。
收到电影入围银铃奖的消息时,裴定安正在打印照片,准备装点家里的毛毡板做个照片墙。
喻知行拿着手机朝他走来,“小白的电话,他说打你的,你没接。”
裴定安摸了摸兜,想不起来手机丢哪儿了,怕有什么急事,于是先接过喻知行的手机,“喂?咋了?”
姜润泉语气淡然,“哦,也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们的电影入围银铃奖了而已。”
“就那个所有电影人的终极梦想奖项,全世界都在关注的奖,我们入围了,对,没错。”
后半截姜润泉压制不住兴奋,语气飘忽,下一秒狂笑出声,在电话那头吱哇乱叫,甚至有几声返祖的猴叫声。
挂断电话后,裴定安捏着手机愣了好一会,脑电波终于接上,蹦跶跳进喻知行怀里,“电影入围了!入围了!”
喻知行稳稳接住他,原地转了几圈,“嗯,众望所归。”
如果说入围是在圈内丢下一颗小礼炮,激起小范围的火花,那宣布得奖的时候,便是直接点燃了冲天火箭,炸响整个内娱。
没有人想到电影会得奖,都以为入围已经是最高的成就了,这下算是彻底走出国门,对外输出文化。
裴定安这个名字头一回站在世界的舞台上,美若神祇的人鱼造型被老外追捧夸赞,引起一阵模仿时尚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