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岁月忽作一团凝滞。是自从大姐姐入宫去?还是……
迎春自己的思绪似乎便在这里断迹,张开眼睛朝外往,临近中秋,八方天地都是热闹的样子。反倒是她这一处小舍,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光景。
手下抚着布匹,身上穿着新衣。知晓是林妹妹特意送来,迎春却生出羞赧的欣喜。
她心中有个说不出的疑影,思忖林妹妹是看出她早些时候的伤心,猜测原因,否则怎么会去到那库房,又撞破薛家那几个婆子的腌臜私密?
只是这般想头不敢道明,怕人家觉她性狂多思,也怕——
“姑娘,喝盏羹嘛——老妈妈惦记着姑娘打小爱喝,清早起来特意给煨的。”
打帘进来的年轻媳妇被曦光晃了面容,司棋凝神一瞥,方知是迎春乳娘的儿媳妇。这王住儿家的虽惯常不在迎春跟前,可因着她家婆母的缘故,倒也三五不时来这里一遭。
她因以为迎春素来万事不上心,平素散漫惯了。这会不知会个谁,自己摸进房里。见迎春、司棋、绣橘尽都扭脸朝这边看,自个才觉得一阵不好。
“姑娘——”她讪讪笑,硬着头皮上前来。手里捧着个小瓷盅,边缘擦得干净,顶上还冒着水烟。
“姑娘,我家那老妈妈一整个惦记着姑娘。这不说着又到中秋,在家里说起姑娘刚出生那会一小点儿。”王住儿家的今次是说软话来,将羹汤放在桌上,也就笑嘻嘻地不走开。
迎春听她讲叙旧情,心中便空泛泛地泌一层失落出来。她总念着乳母当还真心顾念她几分,如今看来,却仍是她痴心犯。
各个房里都有些说不清的买卖,无外是主子严苛,那事便压藏深些。先前种种,熙凤不见得万事不知。只顾念‘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的说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偏那几个婆子犯了蠢性,明目张胆地偷窃不说,还犯在人跟前。此时正是熙凤管家的当口,事情闹大了再不张嘴,实在是抖落自己的威风,堕了自家脸面。
是以不仅那三个偷盗的婆子遭了重罚,扭送见官。却连带各个院里房里,也叫人仔细查验,眼见就是要把各处的空账弥补起来。
可话是这般说,这边底下人哪个没有点偷偷摸摸。譬如宝玉的,听了熙凤的口信,直是两手一摆,说他院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好女儿,没见过谁支吾这个,不必在他这里查去。
换到别家,探春果敢,惜春清闲,两边都是利利索索地禀告,言语间便要把平素不周到的打发出去。
反倒是平日不多吭声的二姑娘,这会被众人看在眼睛里。
迎春自晓得这是因着那几个婆子脏了往这边送的布匹,换到外人眼中,自也是糟蹋了林妹妹对她这二姑娘的一番好心。林妹妹本就是苦主,便是些微小处,也不能不给一番安抚劝慰。
她这会倒沾了林妹妹的光,熙凤因知迎春素性怯懦,便派平儿过来帮衬。司棋早将那些明意欺主的记一份名册,这会借着声势,正好整一整这边的规矩。
只是若能轻易赶走的反倒好,那些积年的老人坐在院里嚎啕,平白也支使不得。譬如迎春之乳母,便是私底下有什么阴私,却也不好不顾一点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