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素来也猜测些，偶时见着这个少了，听着那个失了。若不是她身边亲近人，却也鲜少能碰触那些物什。

——只是迎春心中自有一番额外的计较，念着自己且不愁吃穿，不缺耍玩。便是此时借着声势振作一番，总归不是自个的。待到此浪消退，往后又要怎办？

无外是前边人走，后边人来。后来的不一定一心为着她好，却也少了前面的情分在。

又且说老太太、二奶奶。虽说亦有疼爱，可自己这边一星半点的小事，自也不能拿去给谁添彩，反叫她们心烦。而自个空落下好些埋怨，却是不如一开始便不沾。

便是现今此处，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身外之物只当丢了、砸了，自个蒙在被子里却还暖和些。

迎春这边兀自想着，绣橘那边却已经气性冲头。

她眼见着王住儿家的端着汤羹，自个不接手，只冷笑道：“这是奇怪，前面姑娘嗓子疼，想煨个汤送一送。厨房那边忙着，我便去寻老奶奶帮把手——那会子，你可是把咱们这些人急头白脸呲一通。说什么偎在姑娘身边不知羞，中间经手不知多少钱子儿，竟然连碗汤都要你们家的送。”

王住儿家的没料想绣橘竟敢在迎春面前说这个，一时间讷讷，只觉得脸上臊得通红。可她今儿来就是为了平一平自家的旧账，这般无功而返，以后又要怎的？因此她绷绷嘴，给自己壮起一股声势，冲着绣橘道

“姑娘说这会是做什么？你们年纪轻，姑娘看重。我们老奶奶把姑娘奶大，这会却要靠后。她老人家心里不快活，嘴上就碎些。姑娘当着面说这个，实在是忒仗势欺人，竟也小气吧啦的。”

而绣橘心中积怨已久，听见王住儿家的这番辩驳，却是正中她下怀似的。也不管王住儿家的怎么，自己已然舌灿莲花，口若悬河。

“你既说情，我们这边的叫你家帮帮情，怎么张口便是姑娘给我们多少钱用！口口声声少了你们家老奶奶，又是血肉供养的，又是被撇在后头——你当着姑娘的面说说，哪个把老奶奶撇在后头？你这会端着现成的汤羹过来，又是谁给了你们多少钱用？正好现今二奶奶还得空，咱们就上那评评理去。但凡少了哪回的月钱，我这一整年的就给你们用！”

绣橘向来便是伶牙俐齿，这会噼里啪啦得说，直叫王住儿家的头昂不起，却也低不下去。吊出池塘的老龟一样耸着头——身子要后去，嘴里还衔着饵料舍不得松。

迎春乳娘置换的银钱，她的儿子媳妇自也享受。她见绣橘这边争辩不过，迎春还一声不吭，却是一股额外的恼火向心头。

只道是平日的二姑娘多么好性儿，这会装傻充愣，分明就是叫这小妮子欺负到自己乳娘头上！又说要上二奶奶那边说理，可不是自投罗网去么！

却也怪那薛婆子，痴心不改，做什么明偷！又说那林姑娘，好端端的姑娘去什么库房里头？

胸中哀声一片，明面上却还觍着脸。王住儿家的舔舔嘴唇，正要给自家争辩一番，却又听得外面一番笑声。

“姑娘，林姑娘过来了——”

心里说人坏话，赶巧就遇见正主。王住儿家的身子一怂，手端着瓷盅边缘许久，竟是忘了紧握。

划拉一声，黛玉进到房里，便见到这一番五光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