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被不断向后抛去。
窗外的阳光并不刺眼,隔着一层颜色偏深的车窗,只剩下一片温吞的暖意,陈鹰川恍然意识到,夏天已经到了尾声。
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被风吹得枝叶轻晃,偶尔有细碎的光斑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让陈鹰川忍不住微微眯起眼。
可惜,这样平和的景色并没能让陈鹰川放松多少。
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有些坐立难安。
他一会儿低头看看手机,一会儿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又悄悄瞥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云天辰。
陈鹰川今天穿得简单,身上是借的云天辰的、略显宽大的衣服,柔软的黑发因为刚睡醒没多久,发尾还有一点不听话地翘着。
明明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自信张扬的模样,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猫眼此刻却难得有些游移,手指也无意识地在手机壳边缘抠来抠去。
云天辰当然注意到了,只是他什么也没说。
他靠坐在椅背上,姿态优雅而放松,侧脸被窗外不断变化的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比起陈鹰川显而易见的紧张,他称得上心情很好,嘴角微微带着些笑意。
陈鹰川却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人在紧张的时候总喜欢胡思乱想,他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忽然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一段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记忆。
那时候,妈妈还没有失踪。
他们家没什么特别高雅的娱乐活动,周末晚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关掉客厅的大灯,留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再抱着一堆零食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陈鹰川从小就不是什么审美意识很高的小孩,作为他妈,陈女士自然也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
两个人看电影时从来不讨论什么镜头语言、构图隐喻或者导演表达,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边往嘴里塞薯片、爆米花——大多数时候都是爆米花,因为陈女士坚持看电影不吃爆米花,那还算什么看电影?而陈鹰川有时候吃腻了甜口要求吃薯片,结果被塞了盐味爆米花,呵呵,小孩只能屈服于母亲大人的淫威——一边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哎,这个人演技不好啊!”
虽然母子俩谁也说不清楚究竟哪里演得不好。
“哈哈哈哈妈妈你看他!他摔得好搞笑哦!”
“嘘——你小点声,邻居要投诉啦。”
“明明妈妈笑得比我还大声!”
记忆里的女人气得拿抱枕砸他,他便抱着薯片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地躲,最后两个人笑作一团,电影演到哪儿了反而谁也不知道。
陈鹰川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地翘起一点。
那天他们看的是一部很有名的欧美老电影,国内译名叫《闪耀!从今天开始做公主》。他们难得吃的是薯片,这大概也是陈鹰川记得那么深的原因之一吧。
剧情其实相当老套——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土气的书呆子omega,某一天突然被告知自己拥有王室血统,随后经历了一系列鸡飞狗跳的礼仪培训和形象改造,最终从人群里毫不起眼的小透明摇身一变,成为舞会上万众瞩目的公主。
小时候的陈鹰川哪懂什么妆造。
他只记得那个女演员第一次以公主造型出现时,自己整个人都惊呆了。嘴里的薯片嚼到一半就停在那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电视,又看看妈妈,再看看电视:
“她、她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陈女士当时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现在想来,竟然也过去了这么久……
他不会也被抓过去这样那样一顿折腾,最后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鹰川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云天辰,见对方仍旧安静地看着窗外,那张俊美而温和的侧脸上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打破了此刻的安静:“哎,天、天辰。”
“嗯?”云天辰几乎立刻转过脸。
“你看过《闪耀!从今天开始做公主》吗?”陈鹰川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总感觉你现在有点像里面的理查德,哈哈……”
话音落下,他就后悔了。
这也太跳跃了吧,这个话题!
而且这部电影在国内本来就算不上大众,其中一个原因大概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译名。原片名其实就是女主角丽达的名字,只不过引进时大概为了让观众一眼看懂电影讲什么,硬生生做了一番本土化改编,结果效果似乎并不怎么成功。
云天辰多半没看过吧。
陈鹰川正准备打个哈哈把话题带过去,却没想到云天辰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自然地接了下去:“是吗?”
陈鹰川愣了一下。
云天辰侧过头来看他,狭长的眼睛微微弯起来,里面浮着一种陈鹰川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笑意,又像是某种藏得很深的东西。
“那这么说的话,”他慢悠悠地道,“哥就是我的暗恋对象了?”
“哈?”陈鹰川下意识睁圆了眼睛。
他本就生了一双偏圆的猫眼,这样一瞪便显得更加无辜,甚至有些呆呆的。
过了两秒,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云天辰说的是电影里的剧情。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丽达的时候,只有设计师理查德从一开始便相信她、支持她,并且始终默默喜欢着她。
“哦——”
陈鹰川恍然大悟,刚才那点尴尬顿时烟消云散,甚至还有心情故意拖长声音,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哼哼,那也只是‘暗恋对象’而已啦。”
云天辰看着他,眼瞳漆黑如夜。
“不过,我和他不一样。”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陈鹰川没察觉出异常:“哪里不一样?”
“我嘛——”
云天辰微微停顿了一下。
窗外恰好掠过一片树荫,光线暗下来的瞬间,将他的脸隐匿在阴影中。
“会勇敢表露自己的心意。”
他的视线一寸不移地停留在陈鹰川脸上,唇角仍然带着礼貌的弧度。
“对自己……喜欢的人。”
陈鹰川后背莫名一凉。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像是被人沿着脊椎轻轻摸了一把,让他刚刚才放松下来的身体又不自觉绷紧了些。
怎么回事?
他偷偷观察云天辰。
对方明明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一定是昨天发生了太多不好的事情,搞得自己神经过敏了。
陈鹰川默默安慰自己,随后干巴巴地竖起大拇指:“哇,你真是个勇敢的人。”
云天辰:“……”
他似乎被这句毫无暧昧细胞可言的夸奖堵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笑出了声。
陈鹰川自己也觉得刚才的回答有点傻,于是赶紧没话找话:“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也看过这部电影,我以为挺小众的。我小时候是我妈妈带我看的,她很喜欢这种片子。”
这一次,云天辰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睫毛垂了下来。很短暂的沉默过后,只听他道:
“我也是。”
“也是……‘妈妈’带我看的。”
那个称呼被他说得很轻。
陈鹰川没有听出异常,只觉得原来他们还有这样一个共同点,莫名有些开心。
接下来的路程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部电影,然后又换到其他电影。
陈鹰川意外地发现,他们的影片清单居然有不少是重合的。他甚至兴致勃勃地吐槽起小时候觉得特别帅、长大以后重看却觉得无比中二的桥段。
等到车缓缓减速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没有刚上车时那么紧张了。
“到了。”云天辰说道。
陈鹰川下意识往窗外看去。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顶级时尚工作室,至少应该坐落在某个金碧辉煌的商业中心,门口立着巨大招牌,再摆上几排看起来就很贵的橱窗模特
可眼前的建筑却低调得出乎意料,它隐藏在一条静谧的小巷深处,是一栋由旧式洋房改造而成的三层建筑。
灰白色墙体上攀着大片深绿色的爬山虎,门前没有夸张的品牌标识,只有一块磨砂黄铜牌嵌在墙面上——如果不是它,陈鹰川大概会误以为这是某栋普通的居民楼。
上面刻着两个字。
雾、裁。
陈鹰川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嗯。就是它。”
下车以后,云天辰一边带着他往里走,一边耐心地给他进行了一场临时科普。
雾裁的创始人名叫陈雾。
这个名字在普通人之间或许称得上籍籍无名,可在真正的名流圈子里,却几乎是一块活招牌。
雾裁不做大众成衣,也很少进行公开宣传,大部分客户都是通过熟人引荐而来。政商名流、世家成员乃至娱乐圈最顶尖的明星,都是这里的常客。
“陈……雾。”
陈鹰川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名字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趣:“真是特别的名字呢。”
他有时候一直觉得这种类型的名字很有意思。就像他小学时有个同学叫唐果,后来听说分化成了alpha,结果信息素一点也不符合大家对alpha“冷酷强大”的刻板印象,反而和名字一样,是甜甜的糖果味。
当时同学群里还笑了好久。
“是一个长辈创立的。”云天辰忽然说道。
陈鹰川侧过脸。
云天辰似乎在想什么,目光在“雾裁”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
“如果她知道你喜欢她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应该会很高兴吧。”
不知道为什么,陈鹰川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视线落向那扇半掩的门,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待会儿真的见到那位陈雾女士……
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就十分荒谬,答案当然是什么也不会发生。
因为,他们不过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已。
可陈鹰川还是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把那阵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好在,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而心底的角落又莫名的泛上一阵失落。
两人刚刚进门,便有一个年轻女人迎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留着一头极为干练的黑色短发,发尾修剪得利落整齐,只有耳侧挑染了一缕十分张扬的红。
她的五官英气,眉骨清晰,鼻梁挺直,身上穿着剪裁极简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手腕上戴着一块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表,陈鹰川是beta,看不出她的性别,不过如果让他猜的话,他会猜对方是omega。
什么?你以为他会猜对方是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