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上,一艘乌篷大船顺流而下。
时值早春,江水初涨,两岸青山如黛,碧空倒映水中,扁舟一叶,宛如行在画中。
船头立着一个青衫女子,临风而立,衣袂飘飘。
是李纾。
她望着那浩瀚江流,看得出神。突然想起前世:
那一年,她带着赵敏和周芷若乘船下江南,两个孩子一个缠着她问东问西,一个安静地靠在她膝边。
那时她比现在这具身体年纪更小。
如今两世轮回,造化弄人—
赵敏仍是赵敏,却已不是那个仰头叫她“姐姐”的小姑娘;
周芷若也仍是她徒儿,但已有自己伴侣。
只有她,这副年轻皮囊,心里装着百年沧桑。
「前世我带着她们,像是护着雏鸟的孤雁。如今…是她们陪着我」
李纾心中生出些感慨。
赵敏从舱中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姐姐,江风凉,别站太久。”
李纾回头,见她眉目含笑,眼角透出几分慵懒,想起昨夜赵敏又缠着她胡闹半宿,不由嗔了她一眼:
“日头才出来多久,你就醒了?”
赵敏靠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滔滔江水,笑道:“姐姐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李纾被她这话逗得一暖,还没开口,船尾传来一声嗤笑。
黄汵坐在船舷边,正拿着根鱼竿钓鱼,闻言回过头来,促狭道:
“敏敏,你这话说得可真是…你与予安才分开不到半个时辰呢!”
赵敏理直气壮:“半个时辰也是分开。”
黄汵翻了白眼,转头对坐在身旁的周芷若道:
“芷若,你听听,你听听。殿下,可真够黏人的。”
周芷若正低头缝着一处衣角,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
“你才知道么?她从小到大都是这般。”
“哦?”黄汵来了兴致,“她小时候也这般黏人?”
周芷若嘴角微弯,目光中泛起柔光:
“可不是。小时候她黏师尊,黏得寸步不离。
有一回师尊出门办事,走了半日,她便坐在门槛上哭了半日,谁来哄都不顶用。”
赵敏面上一红,咳嗽一声:
“芷若姐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提它做什么!”
黄汵大笑,连鱼竿都拿不稳了:
“哎哟,想不到堂堂长公主,竟还有这般光景!”
赵敏气急,瞪了周芷若一眼:
“好你个周芷若,拿我小时候的事取笑!”
周芷若慢悠悠收了针线,抬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我说的可是假话?”
赵敏被她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纾看着她气鼓鼓=模样,心中柔软,握住她手,温声道:“敏儿小时候…确实可爱得很。”
赵敏耳根更红,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姐姐也取笑我…”
李纾微笑,不再逗她。她转头看向江面,目光悠远。
江水滔滔东去,横无际涯。
前世的事,前世的江湖,前世的悲欢,都如这江水一般,一去不返了。
这一世的路,正铺展在脚下。
「这条路,是新的」
她心中忽然涌起明悟。
最早那世她读《天龙八部》,为乔峰悲,为段誉叹,为阿朱遗憾。
她总想着,若能改变,该有多好。
此刻站在这江上,看着身边的赵敏、周芷若、黄汵,她忽然明白…
那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人。
「这一世,不是来重读故事。而是来与他们同行的」
她心头一动,体内灵力突然如春潮般涌动,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屏障。
「顿悟?」
李纾心中一惊。
她如今修为已至金丹四层,但这两年未能再更进一步。
此刻在这江上,看着滔滔流水,触景生情,竟隐隐有破境之兆!
她不敢怠慢,急急转身道:
“敏儿,芷若,我忽然有所感悟,需闭关。你们且行船,不必等我。”
赵敏一怔:“姐姐?现下?在这船上?”
李纾点头:“我入洞天之内,外界不过一时半刻。你们不必担心。”
她说着,身形一晃,已闪入船舱深处。舱门掩上,她的气息便彻底消失。
赵敏与周芷若面面相觑。
黄汵收起鱼竿,走过来:“她…闭关了?在船上?”
赵敏点点头,目光望着紧闭舱门,心中有几分担忧,但对李纾修为有十足信心,便安定下来。
“那我们便慢慢行船,等姐姐出关。”
那艘乌篷船自长江入运河,缓缓南行。
转眼过了三日。
赵敏每日都在舱外徘徊,见舱门紧闭,李纾始终未出。
周芷若倒是笃定:
“师尊闭关,从来都是按捺得住的。她既说有悟,定是好事。”
赵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仍是时不时望那舱门一眼。
直到第四日清晨,天色微亮,运河两岸传来阵阵鸟鸣。
赵敏正站在船头,看着薄雾中水乡晨景,忽听得身后舱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猛地回头…
李纾从舱中走出,晨光洒在她身上。
三日闭关,她非但不见疲惫,反而容光焕发,肌肤透着莹润光泽,眉目间更添了几分缥缈气质。
唯有那双眸子,仍如秋水般,澄澈而温和。
赵敏心头一跳,快步迎上去:“姐姐!你出来了!”
李纾见她惊喜交加模样,心中暖意流淌,含笑点头:“嗯,让你们久等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随意扫过两岸,问道:“这是到何处了?”
周芷若从舱中探出身来,接口道:“已到无锡了。”
无锡。
李纾心中微动。
「无锡…杏子林…乔峰…」
天龙之中,乔峰和段誉在无锡城外松鹤楼,因误会对方身份,因而斗酒比拼。
两人不斗不相识,进而称兄道弟。
而城外杏子林,正是丐帮帮主乔峰命运急转直下之地。
那里有名动天下的大英雄,也有最不堪的阴谋暗算。
她想到这些,只觉恰逢其会。
赵敏见她神色微凝,问道:“姐姐,怎么了?”
李纾回神,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岸上那繁华的街市:
“既到了无锡,我们便在城中歇两日罢。”
无锡是江南名城,自古繁华富庶。
一行人上了岸,沿着青石长街缓步而行。
此时正值早春,桃花初绽,柳絮轻飘。沿街店铺林立,茶楼酒肆连绵不绝。
酒旗在风中招展,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卖糖人的、卖梨膏糖的、卖珠花的、卖书画的,好不热闹。
李纾忽然想起一件事,轻声笑道:“敏儿,你还记得大都么?”
赵敏一愣:“大…都?”
大都,一座气魄雄浑的都城,方方正正,街道笔直,城高池深,透着马背民族的粗犷豪迈。
“当然。”赵敏点点头,目光中露出几许怀念,那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童年和姐姐的记忆。
大都的宫阙楼阁,烈马长弓…是她骨子里流淌的记忆。
此刻站在大宋的无锡城中,青砖黛瓦、小桥流水,白墙黑瓦间透出温润书卷气,街巷间弥漫着烟火人声。
她心中竟生出些许奇异感觉。
“大都是壮阔的。”赵敏道,“气势雄浑,城池方正。可无锡…让我觉得,像是活在诗里。”
周芷若也有同感:
“大都的街巷虽宽,但让人觉得冷硬了些。
这无锡的巷子虽窄,却处处透着人气,仿佛每一条巷子里都藏着故事。”
黄汵笑道:“大都是未来?我们在过去?”
周芷若与赵敏相视一眼,都笑了。
赵敏道:“不管过去还是未来,我们都在。”
黄汵听周芷若讲过天龙故事,笑道:
“我们真有眼福。大都去过,如今在富庶的大宋…”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