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又看向赵敏，那目光中分明写着，你早就算好了一切。

赵敏微笑，算是默认了。

杏子林中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方才还在叫嚣的丐帮弟子们，此刻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粗豪不羁，却也不傻。

乔峰如今有了朝廷撑腰，成了五品安抚使。就算他真是契丹人，又有谁敢动他分毫？

内侍说完，向乔峰抱了抱拳，道：

“圣旨已宣，咱们这便回去复命了。这些亲兵，便留在乔帮主身边，听凭差遣。”

又指指那辆载着赏赐的板车，“这些御赐之物，也请帮主一并收下。”

说罢，那内侍也不多留，翻身上马，带着余下几十骑，从来路疾驰而去。

这一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林子里静了一瞬之后，登时哗然起来。

有人高声问：“乔帮主何时成了朝廷的官了？”

有人道：“岳州安抚使…那可是正经的五品官职啊！”

更有人窃窃私语：“怎的朝廷突然封赏乔峰？莫不是…莫不是有人要保他？”

全冠清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苦心经营的一场逼宫大戏，此刻被这一道圣旨砸得粉碎。

乔峰成了朝廷封的岳州安抚使。

无论他是不是契丹人，这个身份，已经让他立于不败之地了。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后手，此刻再也拿不出来。

马夫人亦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双媚眼中满是慌乱。

智光大师更是面色铁青，他揭穿乔峰身世，却没想到朝廷竟在此刻插手，给了乔峰如此大体面。

他心中惊疑。

乔峰如今有朝廷撑腰，绝不是他们这些江湖人所能撼动的。

场中一时安静。

乔峰握着那卷圣旨，站在杏花纷飞林间，面上神情复杂。

他抬头看向赵敏，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李纾，嘴唇微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抱拳深深一揖。

他这一礼，比方才接旨时，还要郑重得多。

赵敏知他心意，也不多言，只微微点了点头。

李纾隔着面纱，亦向乔峰颔首为礼。

她身旁的赵敏，忽然捏捏她手指。

李纾侧头。

赵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中，有理解，有信任，还有笑意。

李纾明白，赵敏早已看透她心思。

她知道李纾想帮乔峰，而赵敏已经替她做了。

那道圣旨，那些封赏。

不早不晚，偏偏在此时送到杏子林。是要告诉她，你要护的人，我替你护了。

李纾什么都没说，回握住赵敏手。

这便够了。

乔峰直起身，站在老树下，目光沉静。

李纾看着他那双眼睛，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前世书页上，那个“燕云十八骑，奔腾如虎风烟举”的英雄。

他正走到他人生中最艰难路口。

“乔帮主。”李纾忽然开口。

乔峰转过头来，看着她。

李纾隔着纱巾，声音清朗：“乔帮主无论走到何处，这天下英雄，总有认得你的。”

乔峰怔了怔，随即点头，低声道：“多谢。”

他扫了眼场中众人。

忽然之间，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朗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杏花纷纷而落，也震得场中众人皆是一愣—

“从此之后，乔某再不踏足丐帮！”

他声音洪亮，字字如铁。

“乔某行得正，坐得直，堂堂正正！

至于马副帮主之事，乔某自会去查个水落石出。

若有人敢冤枉乔某，乔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话音落下，将打狗棒往地上一插，转身便走。

人群中，那十名朝廷卫士自动让开一条路。

乔峰大步而去，也不阻拦，只吩咐手下人将那辆平板车赶过来。

“乔帮主，不，乔安抚使！这些是官家和长公主赐下的金银细软，还有府邸地契。”

乔峰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箱子，又看了看赵敏，点点头。

“这些东西，乔某收下了。”他朝赵敏抱了抱拳，“乔某多谢安道长。”

随即，他头也不回，大步而去。

杏子林中，只剩下那些丐帮弟子们面面相觑。

赵敏环视全场，将这些人神色尽收眼底。

她心底冷笑，开口道：

“智光大师，有些话，我说出来，您老恐怕不爱听。但今日这局面，我不得不说。”

她声音和缓，但语气沉然。

智光抬起头，看向她。

赵敏道：

“三十年前雁门关之变，你们受奸人蒙蔽，害得一家人骨肉离散。挑唆之人至今仍藏在暗处。

你们不去追查真正的罪魁祸首，反倒一个个围在此处，逼问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世的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嘲弄：

“三十年前，已为人所算；三十年后，又被人牵着鼻子走，非要挑起武纷争。

这是智光大师您的本意，还是您也是被人利用了，却不自知？”

智光被她这几句话说得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竟说不出反驳话来。

赵敏又道：

“宋人也好，契丹人也罢，只要保家卫国，何必计较血脉？

契丹国内有汉人效力，西夏朝廷里多的是汉人，怎么没见你们发难？

如今一个为大宋立下大功的人，反倒要被你们喊打喊杀？”

她声音平平，可字字锋利。

她目光又落在全冠清与马夫人身上，淡淡道：

“马大元之死，分明另有原因。全舵主、马夫人，你们几位在其中是何居心，恐怕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一番话说得又轻又缓，却如一把锋利刀刃，精准剖开场上，那层薄薄遮羞布。

全冠清面色阴沉，白世镜躲在人群中，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马夫人脸色微白，强撑着笑了笑：“这位姑娘说笑了。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目的？”

赵敏也笑笑。

那笑容让马夫人背脊发凉。

李纾站在一旁，透过纱巾看着赵敏从容不迫模样，心中又是赞叹又是好笑。

「这醋坛子，平日里在我面前像个孩子，在外人面前，倒真有几分长公主威严」

李纾她偏过头，低声道：“敏儿，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干脆。”

赵敏偏过头来，压低声音：

“本来只想看场热闹，可那些人想把乔峰逼上绝路，我便看不惯了。何况…”

她握住李纾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方才帮乔峰说话，我便想着，总得也帮他一把。”

李纾并不作声，心底失笑。这人连帮人忙，都要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