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既去,杏子林中那一场惊风骇浪,也便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散场的群豪,三三两两,仍自聚在树下议论不休。
满地杏花,早被众人踩踏得零落成泥。
赵敏立在人群之外,冷眼将诸人神色一一收在心底,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笑意。
她方才那番话,说得智光面如土色,说得全冠清、马夫人张口结舌,端的痛快。
此刻见无人再来聒噪,便侧过头,低声对李纾道:“姐姐,咱们走罢。”
李纾微微颔首,轻声道:“走。”
四人不疾不徐出了杏子林,沿着来时那条运河边大道,缓缓而去。
走了约莫二三里,四野渐渐静寂下来。
夜色四合,一钩冷月斜挂林梢,将官道照得一片清辉。
远山如黛,近水无声,唯闻四人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轻响。
偶尔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残花,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黄汵回头望了眼,见杏子林早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这才压低声音,道:
“咱们这就走了?西夏一品堂不管了?”
李纾脚步未停,轻声道:
“管,自然要管。只是如今,还不到咱们现身时候。”
她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边那钩冷月,目光幽远:
“海涯阁早有密报,西夏一品堂此番潜入我大宋境内,
明面上是冲着乔峰而来,实则一路衔尾,早已在暗中盯上了丐帮这一干人。
官府那厢,敏儿的密探也早有察觉。
两边都按兵不动,便是要诱敌深入,看看这帮西夏人,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赵敏接口道:
“姐姐说得不错。这帮人胆子倒大,竟敢在我大宋地界上撒野。
既送上门来,不将他们一网打尽,倒显得咱们太客气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将那日从密探处得来的消息说了:
“西夏一品堂此行,领头的唤作赫连铁树,手下除了八百铁骑,还带了四位客卿。
那四位,便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四大恶人’。
他们此来,一是要擒乔峰,二是要趁乱将丐帮一干首脑,尽数捉回西夏去。”
周芷若秀眉微蹙:
“丐帮如今群龙无首,内讧未息,正是最乱时候。这西夏人挑的时机,倒真够歹毒。”
黄汵也道:
“可不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那悲酥清风,任你武功再高,闻着了也要骨软筋酥,任人宰割。
这毒一放出来,满场豪杰,怕是一个也走不脱。”
李纾道:“正是此理。所以咱们才要分头行事。”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三人,声音清越:
“这杏子林,今日还要再起一场变故。依我推算,西夏人马上便会动手。
到那时,丐帮众长老被擒,王姑娘等一干人也难逃悲酥清风之厄。
唯有段誉,因曾误吞过那‘莽牯朱蛤’,早已百毒不侵,能带着王姑娘脱身。”
她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
“咱们四人,若聚在一处,反倒施展不开。不如分成两拨,一明一暗,方能两头照应。”
赵敏闻言,心头“咯噔”一下,已猜到她要如何安排,脸色登时有些不虞。
果然,只听李纾道:
“我带着芷若,去跟段誉与王语嫣。
那厢西夏人势大,段誉的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未必护得住王语嫣,
我二人暗中照拂,方能保他二人无虞。”
她顿了顿,又看向赵敏与黄汵:
“敏儿,你与阿汵一道,去跟丐帮那一干人。
西夏人既要擒丐帮首脑,必有变数,正须你坐镇,方能相机调遣。”
赵敏听得“我带着芷若”五字,脸色便已沉了下来,
又听李纾说“你与阿汵一道”,心中那股子不情愿,登时翻涌上来。
「姐姐竟要与我分开!她与芷若姐姐一处,却叫我与阿汵一道,这、这…」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心里又酸又涩,像被谁揪了一把。
李纾将她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既好笑又柔软。
她哪里不明白赵敏的心思?
这人在外人面前,是杀伐决断的长公主,在她面前,永远像个怕被撇下的孩子。
「敏儿这是使小性子了。她并非不明事理,只是舍不得与我分开,偏又不肯明说,等着我去哄她」
李纾心中失笑,面上不点破,只缓步走到赵敏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敏儿,你听我说。”
赵敏别过脸去,不肯看她,只闷声道:
“姐姐不必多言。你安排得这般妥当,我照办便是。”
她嘴上说得干脆,手却反手紧紧扣住李纾的手,十指相缠,力道大得仿佛一松手,眼前人便要飞了去。
李纾被她这口是心非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柔声道:
“你这傻子。你与阿汵一处,能调动官府兵马、号令那暗中埋伏的密探。
这等调兵遣将大事,换了旁人,我可放心不下。”
她说着,将赵敏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敏儿,你可知我为何偏要你做这头一桩差事?”
赵敏仍不回头,耳根悄悄红了:“姐姐请说。”
李纾轻笑,道:
“因为只有你,才镇得住那帮西夏人。也只有你,才配调得动我大宋的兵。”
这话说得极轻,但字字滚烫,直直落进赵敏心窝里去。
赵敏只觉那股子酸涩,被这一句“只有你”冲得烟消云散,心中满溢甜意。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波如水,又是嗔又是喜:“姐姐惯会哄人。”
李纾含笑道:“我何曾哄过你?句句是实。”
赵敏哼了声,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她侧身将李纾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道:
“既这般说,那姐姐可得应我,这一去,务必平平安安。若伤了一根头发,看我饶不饶你。”
李纾失笑:
“不过是去照看段誉王语嫣,又不是闯什么龙潭虎穴,你倒紧张成这样。”
赵敏却不依,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肩头,闷声道:
“我不管。你不在我眼前,我心里便不踏实。”
李纾被她箍得有些透不过气,但心中暖融融的,只得轻拍她背,柔声应道:
“好好好,我应你便是。你也要小心,悲酥清风诡异得很,你空间手镯里有解药。你也莫要逞强。”
赵敏听她关心自己,心头更甜,故意道:
“你只管照看你的段公子去,还管我作甚?”
李纾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她额上轻点:
“你这张嘴,整日里胡说八道。什么你的段公子,人家的段公子,是王姑娘的。”
赵敏“噗嗤”笑出声来,这才算真真地开了颜。
这一番温言软语,落在周芷若与黄汵眼里,两人早已是习以为常。
黄汵倚着道旁一株垂柳,看得笑意盈盈,只差没拍手叫好;
周芷若却翻了老大一个白眼,别过脸去,只当没瞧见。
「师尊与敏敏,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这般腻歪,也不怕人笑话」
周芷若心中腹诽,面上仍是淡然处之。
那边赵敏与李纾温存半晌,总算是将人放开了。
她理了理李纾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芷若,正色道:“芷若姐姐。”
周芷若淡淡道:“又有什么吩咐?”
赵敏上前一步,拉住周芷若,郑重其事地道:
“这一路,你定要好生护着我姐姐。她若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周芷若抽回手,斜了她一眼:
“知道了。这话你已说了十七八遍,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