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见求医无望,又听满庄之人,口口声声,尽是污蔑之词,心中那股愤懑,直冲顶门。
他环视全场,忽然朗声大笑。
笑声震得屋瓦嗡嗡作响,也震得满庄之人,心头皆是一凛。
“好!好一个同仇敌忾!好一个除魔卫道!”
乔峰笑声一收,声如洪钟,一字字道:
“乔某今日,既到了此处,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只是这姑娘,与乔某无亲无故,不该陪乔某死在这里。
乔某只求薛神医救她性命。至于乔某这条命,诸位要取,尽管来取!”
说着,他取过长凳旁一坛酒,拍开泥封,高举过顶,朗声道:
“诸位今日齐聚聚贤庄,为的是讨伐乔某。乔某也有一言,要与诸位旧识,作个了断!”
他这话一出,群雄皆是一愣。
乔峰豪饮一口,将酒坛往地上一摔,“啪”一声,摔得粉碎。
继而,他自庄丁手中取过海碗,斟满一碗,朝着四面八方旧识,一碗一碗敬过去。
乔峰仰头,一碗饮尽,再斟一碗,再饮尽。
他酒量惊天,数十碗烈酒下肚,面不改色,脚下仍是稳如泰山。
「这一碗碗,敬的是我半生兄弟情义。
饮罢了这酒,我乔峰,从此与这江湖,一刀两断。
养父养母、恩师玄苦的仇,我自会去查个水落石出。
今日之后,便是孤身一人,又有何惧!」
乔峰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愈发沉静。
满庄之人,看得目瞪口呆。有识货的,心中已自暗暗佩服:
「这乔峰,当真是海量!几十碗烈酒下肚,寻常人早醉死,他却跟没事人一般!」
黄汵咋舌道:“这乔峰,好大酒量!这一碗碗下去,便是牛也灌醉了,他竟跟喝水一般!”
赵敏也叹道:“乔峰,果然是条汉子。这豪气,当真天下少有。”
周芷若盯着一个个面带惭色群雄,冷哼:
“你们瞧,他这一敬酒,倒把那些人气焰,浇下去大半。可笑,可笑。”
李纾默然不语,望着乔峰孤零零背影,心中涌起悲凉。
「乔峰最重情义。今日这一碗碗绝交酒,喝下去的是酒,割断的,是他半生与这江湖牵扯。他心里,该是何等的痛」
她心中也不由得,为这英雄掬了把辛酸。
酒敬到一半,忽听得人群中,那阴恻恻声音,又响起来:
“乔峰!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你是契丹狗,与我大宋不共戴天!
今日你若不死,我大宋颜面何存!
兄弟们,还等什么,并肩子上,剁了这契丹狗,为大宋除害!”
这话一出,原本已有些松动的群雄,登时又躁动起来。
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众人挥舞着兵刃,便朝乔峰扑了过去。
乔峰长啸一声,双掌一错,便要迎战。
此时,两道身影自天而降,一左一右,落在乔峰身前!
当先一人,青衫猎猎;另一人,身姿矫健,眉目英挺。
周芷若与黄汵并肩而立,将乔峰与阿朱,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庄门处,赵敏与李纾,一前一后,缓步而入。
赵敏今日一身月白道袍,挽了个道髻,眉目如画,气度雍容,端的是一位出尘仙子。
她身旁的李纾,仍戴着顶帷帽,轻纱垂面。
满庄群雄,见这四人突然现身,一时都怔住,纷纷住手,齐刷刷望过来。
场中那些江湖人,大半都认得赵敏。
赵敏早年闯荡江湖,化名“安瑶”,常作道装打扮。
她武功奇绝,又智计百出,未及弱冠,已名震天下。
江湖中人,感佩其才,又敬其道装,便都尊她一声“安道长”。
只是安瑶成名很早,又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是以在座群雄,虽久闻其名,有大半从未见过她真容。
此刻见她现身,那些老江湖,都是一惊,继而齐齐抱拳,“安道长!”
赵敏微微一笑,还了个道礼,
“诸位安好。近日与几位友人游历四方,途经此地,
听闻聚贤庄上,江湖豪杰云集,便过来看看。不想,竟赶上了这般场面。”
她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众人耳中,重逾千斤。
场中不少人,都曾亲历过数日前杏子林之变、天宁寺之围。
他们亲眼见过,安瑜与乔峰之间交情;
更亲眼见过,安瑜身边人,是如何调动大队官兵,将西夏一品堂,尽数擒获。
他们心知肚明,眼前这看似寻常道姑,绝非普通人。
再想到乔峰如今“岳州安抚使”官身,众人心中,愈发忌惮起来。
「若今日真把乔峰杀了,那便是杀官!这…这哪里还是什么江湖恩怨?」
有些人这般想着,那满腔喊杀之气,登时泄了大半,不敢再轻举妄动。
也有人大着胆子问:“安道长也要来管这趟闲事么?”
赵敏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
“闲事?我见一个英雄,为一个无亲无故女子求医,孤身闯庄,千杯断义,半点不堕威风。
又见满庄英雄好汉,口口声声家国大义,却不肯听人辩解半句。
这‘闲事’二字,用在谁身上,诸位心里有数。”
她这番话不轻不重,但句句戳在众人痛处。
场中有人惭愧低头,也有人恼羞成怒。
全冠清果然也在人群中,忍不住跳出来,尖声道:
“安道长!你莫要仗着朝廷撑腰,便来替这契丹狗贼张目!今日之事,乃是我大宋武林…”
他话未说完,周芷若已上前一步,冷冷扫了他一眼。
全冠清对上她目光,忽地想起日前在天宁寺挨的那几个耳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赵敏道:“全舵主,你既有这许多话,待会儿有的是机会分说。
眼下乔大侠既已入庄,薛慕华,你那一身医术,难道只是挂在墙上的匾额么?”
薛慕华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沉声道:
“安道长,你与乔峰有旧,要替他说话,老朽不怪你。
可今日他乔峰杀父杀母杀师,若不是真的,难道全天下的人都冤枉了他不成?”
赵敏冷笑:“全天下的人若都冤枉他,那也不差你一个。
但我要问一句,杀父杀母杀师,可有亲眼见到的人证?”
薛慕华一怔。众人也面面相觑。
赵敏又道:“乔峰养父母遇害时,在场可有旁人?
玄苦大师遇害时,除了那个小沙弥远远看到一个形貌相似之人,可还有第二个见证?
仅凭形貌相似,就能定人死罪?这大宋律法,几时变得这般儿戏?”
满场再次安静下来。
李纾站在赵敏身后,看着她背影,心中热流涌动。
「敏儿此言,句句在理。这世上之事,原不该只凭着一腔意气就定人生死。
可笑这些江湖人,满口侠义,却连这最浅显道理都想不明白」
吴长老心思耿直,上前一步道:
“安道长切莫误会。我等只是想拿下乔…乔峰,问个清楚。”
赵敏冷笑一声:“问个清楚?拿刀拿剑地问?他方才求薛慕华救命,你们不也照样刀剑相向?”
群豪不敢接话。
然而,人群中偏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只见一人从人群中挤出,四十来岁年纪,满脸横肉,大声道:
“什么安道长?一个娘们儿也敢在这里耸人听闻!
乔峰是契丹贼子,我们杀他,是为国除害!你算哪根葱?”
他话音刚落,周芷若已冷笑着踏前一步。
“芷若。”黄汵先一步拦住她,转身面向那人,语气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