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赫卢那朔的背影消失在门帐外,赫卢那烈有一瞬的晃神。
这样孤注一掷的赫卢那朔,他是第一次见。
“小可汗?”
男人的声音将赫卢那烈的思绪唤回,他这才收拾好情绪转身相迎,“让你见笑了,我弟弟鲁莽惯了。”
男人这才从帐布后走出,眼神快速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紧接着好似没看见般,露出个温和有礼的笑,“是在下来得不巧。”
赫卢那烈眯起眼睛,伸手请他去一旁没被波及的角落,笑着道:“难得与温行主相约一叙,怎可因琐事扰了兴致。劳烦移步,我再准备酒水就是。”
温衍微微欠身,随着赫卢那烈走到一旁坐下。
“就先前所言,小可汗是想问在下,眼下的情况该如何?”温衍笑着直点主题。
赫卢那烈嘴角一弯,“既然温行主不爱喝我父汗的美酒,偏要用景岁安来换我这里的,想必对此问题已有了答案。”
温衍微微垂眸,手指搭在手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思索半刻后才缓缓开口道:“这问题的答案并不难,只不过还要看小可汗您能做到何种地步。”
他笑着抬眸,一动一静间沉稳自若,如池中仙鹤,没惊起半分涟漪。
他的话让赫卢那烈盯了他片刻,随即收起了嘴边的笑意,眸中的狠戾悄悄流露,“你们霁周不是总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的身体稍稍前压,压迫感直扑温衍。
“我要的只有那个结果,过程不重要。”
温衍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眸光微闪,这答案让他止不住嘴边笑意,“今日才算真正与您相见。”
温衍见过许多掌权者,他们手中握着的东西太重,所以小心谨慎,生怕一不留神满盘皆输。可赫卢那烈不同,若说苍狼庭是个狼窝,那赫卢那烈则是伪装成狼的虎。
他会一直吞噬,来满足名为贪婪的饥饿感。
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温衍一直在寻找的‘面儿’,而他这个‘里子’也能真正发挥作用。
“赫卢那朔这枚棋子已经入盘,棋盘之上看似是三方制衡,实则您隐于暗处。”温衍缓缓开口,“眼看赫卢那朔便要去到大可汗面前,您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赫卢那烈暗暗瞥了温衍一眼,随即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着辛辣入喉,他的目光再度刺向温衍,“我不养无能之人。”
温衍立刻垂眸,以笑相迎,“还请拭目以待。”
赫卢那烈没有接话,只将酒杯缓缓推至温衍面前。温衍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绿眸,贪婪的绿意化于池水,愈发浓郁。
“还有一事要与温行主商议。”
温衍挽袖拿起酒杯,“是。”
“巴雅尔可还在你手上?”
温衍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将酒杯贴近唇边,侧首一饮而尽。宽大的袖将他的半张脸隐藏于后,也将一闪而过的恍惚遮掩。
放下酒杯,温衍笑答:“可是岁安有何吩咐?”
赫卢那烈也不遮掩,大方开口道:“她要巴雅尔去伺候,我已经答应。”
此言让温衍的笑有一瞬僵住,赫卢那烈根本不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
“在下明白,为讨欢心您无法拒绝,只是……”
温衍的话都没说完就被赫卢那烈用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打断,他抿了抿嘴,克制情绪,再开口已没了笑意,“我说了,我已经答应,还望温行主将人送来。”
温衍不动声色地绷紧了后背,咬着牙,呼吸这才没乱。
“是,在下明白了。”
棋盘之上偶有变数,他尚有余力忍耐。
起身拱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赫卢那烈却突然开口。
“你与景岁安是何关系,我可以选择不在意。你既然用她做交换,就需要恪守本分,我可不像赫卢那朔那般愚蠢,而且我格外护食。”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未来,也可以夺走。”
温衍定在原地,脚上仿佛有千斤重。他的脸上是一片萧瑟,在听完后更是刮起寒风,一双眼散发出沉寂已久的恶寒。
等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笑,笑得格外顺从,“是,在下明白。”
——
鹤归行的营地内有一处不起眼的帐篷,帐外人来人往,没人把守,也没人会注意。
巴雅尔被困其中,被人灌了不少迷药,昏睡了好些天。
再度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捆了手脚还堵了嘴巴的临安,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她想要起身,可只是轻微的挪动都让她头昏眼花,一阵反胃。
临安见她露出痛苦的神色,顿时急了,可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靠近她一步,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我没事。”巴雅尔晃了晃发胀的头,努力地扬起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临安的脸上,见他似乎被人打了,嘴角还挂着血渍,顿时皱起了眉。还没等她关心,临安却躲开了眼神,心虚地低下了头。
巴雅尔关心的话卡在喉咙,先前的遭遇这才涌入脑海。
她抿了抿嘴,垂下目光。
与临安相识后,他们仿佛总有说不完的话,可如今却相顾无言,就连脸上的笑都再难维持。
巴雅尔从不是个会多想的性格,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去猜测,那日的相遇是否也是个阴谋?
她抬眸看向临安,询问的话就在嘴边,可目光掠过他的伤痕,话便再难出口。
“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救我。”
她的声音如破掉的风箱,每个字都刮过干痛的喉咙。
临安自责地缩着身子,目光定在地上不敢抬起分毫,巴雅尔的声音就在耳边,无论抗拒与否都往他的骨头里钻。
“我的家人尚不知去向,我无权原谅。”说着说着,她的眼睛渐渐湿润,流出的有恐惧,也有不甘。
她的一生如浮萍,没有归宿,她只当是自己不够努力。无法融入,她便劝自己要多些时间。被人轻视,这也是因为奴隶低贱,并非她可左右。
可她忍了许多,为何连活命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药劲还没彻底消散,情绪激动过后就是一阵眩晕。她恍惚地将头靠在地上,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砸落。
恍惚间,眼前出现的是景岁安的身影。走马灯般闪过她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景岁安劝她远离,她却一意孤行。
景岁安让她不要与临安来往,她却出言顶撞。
……
最终画面定格在景岁安与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血气冲天的羊圈里,景岁安一手提刀横在她的面前,一刀斩断了危险。
血溅在她的脸颊,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