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衍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等赫卢那朔继续说下去。
赫卢那朔干脆抓住关窍,开口追问:“既然你说王庭有意和亲,那为何出征?”
温衍笑而不答,只抬眸看向大可汗,将是否要交代的决定权递了出去。惹得大可汗怒极却也不好发作,温衍突然挑破,的确让他气愤,细想来却也知道此为破局之法,干脆叹着气承认了。
“确有此事。”他眸光一闪,带着责备的语气道:“和亲与出征并不冲突,我苍狼庭需要的是乌孙国的兵力,强攻换不来忠诚,而和亲却能。”
他的手指扣着桌面,怒道:“你们本该一个从内渗透,一个从外强攻。必能将乌孙国整个吞下。怎么就闹成这般地步?”
赫卢那朔细细听来,一言不发。
若是以前,他会顺从,会低下头接住大可汗扣下的所有帽子。哪怕这一次,大可汗要的是他的命。
他所有的忍耐都是因为将他阿娜的话牢牢记在心中,阿娜死前交代他顺从苟活,他便扛下所有不公,因此他平安长大了。
可这一次,他虽不言,却昂着头,只觉得心里的某处愈发明亮。
阿娜,听话的狗护不住身边的人。
阿娜,儿子这次要食言了。
大可汗见赫卢那朔始终不说话,自以为压制住了他,话锋一转,道:“无论是你们二人争强斗狠也好,还是沟通有误也罢,这事就此翻篇,日后也莫要再让我听到反叛一词!”
大可汗的话很有分量,他盯着赫卢那朔的脸色,暗自庆幸这一次这条狗依旧会乖乖听话。无论赫卢那朔是否猜到了他的意图,都无所谓。
被打断了脊梁的狗,靠施舍度日,又怎敢咬主人呢?
“父汗。”赫卢那朔的目光渐渐归于平静,他望着这个虚伪到了极点的父亲,最后一次发自内心地唤他。
大可汗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赫卢那朔身上挪开,落在满地狼藉之上。他深吸了口气,才放缓了语气。
“朔儿,此事父汗也很难做,好在我朔儿战无不胜,父汗便不会真怪罪你。”
他端出慈父的面孔,自以为是地递出台阶。
赫卢那朔的脸上却不见放松,目光仿佛刺穿了他,再开口,语气冰冷坚定,“依可汗之言,赫卢那烈不止通敌,还欺上瞒下。”
大可汗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僵住。
而赫卢那朔紧接着开口将他敲得粉碎,“我所言皆有乌孙国主为证,和亲之事纯属谎言。”
温衍挑眉看过去,赫卢那朔此言倒是真逼急了大可汗,一句国主为证,可不只是要呛死赫卢那烈,这是明晃晃地将整个乌孙国都拉到了他那边去。
再看大可汗的脸色,明显是听懂了。
帐内的气氛顿时凝固,杀意渐渐在大可汗眸中升腾而起。
温衍看在眼里,却并不急着下定论。若说大可汗心中有一杆秤,从始至终都偏向小可汗,那如今这杆秤终于开始向赫卢那朔一方倾斜。
两虎相争,大可汗无所谓谁死谁伤,只要最后的赢家是他自己。
但这样的局面,可不是温衍想看到的,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
“此事如今再怎么分说也扯不清,好在结局已定。在下这有桩更急的事,正好趁着特勤在场,禀报可汗。”
他抬起双手拢于身前,微微欠身,宽大的袖将他的双眸掩住,只听到他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可汗,霁周公主丢了。”
——
比起王庭的阴霾,苍狼骑营地内是另一番景象。
平安归来的士兵在家人的簇拥下,笑声不断。而那些回不来的,有的是朋友带回些物件,或断发、或衣服上的残布。家人们皆是痛哭流涕,甚至昏迷当场。
没了赤那的束缚,朵兰在营地里闲逛着,这一幕幕对比强烈,让她不忍多看,只得快步离开。
路过一处人家,那户人家在帐外支起摊子烙饼,朵兰被香味吸引,刚想凑上去看看,却被突然向后倒来的妇人撞到,二人一起摔倒在地。
剧烈的痛感由腰臀传遍全身,疼得朵兰龇牙咧嘴,还不忘将身上的妇人扶起。
谁曾想那妇人几乎是跳着起身,指着一个方向破口大骂:“狗东西!又不是不给你吃,抢什么呀!”
骂完还不消气,自顾自地碎碎念:“下次一个饼子都不给了,饿死你。”
朵兰晕头转向地朝妇人所指的方向看,却只看到了灰扑扑、毛茸茸的东西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帐篷后。
妇人转身,这才发现朵兰,赶紧伸手去扶,嘴上连连道着歉。
朵兰起身,笑着随手掸了掸衣裙,好奇地问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呀?跑那么快。”
妇人见她面生,叹着气解释道:“夫人养的狼,如今夫人不在,都是巴雅尔负责喂它,也不知道这巴雅尔去哪了,好些日子没见到了。”
妇人一边摊饼子,一边说道:“看你面生,没事可别招惹它,饥一顿饱一顿的,怕把你伤着了。”
朵兰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兴奋地问道:“大婶,你知道这狼平时住哪吗?”
妇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暗自猜想着这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本是想着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却被朵兰一口一个“阿姐”叫得招架不住,最终还是交代了:“就那边,平时就窝在夫人的帐篷里。”
说完又觉得不放心,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哎呀,还是劝你别去,毕竟是狼,再把你咬了可咋办?”
话刚说完,抬头去看,哪还有朵兰的身影,向远处看去只看到她像兔子般急匆匆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