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帐外都能感受到比平日更强的低气压，驻守的王庭守卫站得笔直，远远看到赫卢那朔带着大批战利品朝牙帐而来，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自从小可汗回到王庭那日起，大可汗暴怒之下，众人皆是夹着尾巴度日。

其暴怒的缘由，他们这些守卫并不知晓，小可汗与养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们却都看在眼里，不免在心里捏了把汗。

“赫卢那朔参见大可汗。”

赫卢那朔单膝跪在牙帐门外，声音洪亮地向内通报。

沉默片刻后，大可汗威严的声音才响起。

“进来。”

守卫掀起门帐，坠着的玛瑙珠链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赫卢那朔随着轻响踏步走入，身后的赤那紧随其后，却在入帐时被赫卢那朔抬手拦住。

他侧目轻声交代：“在外面等着。”

赤那蹙眉看向他，担忧的话就在嘴边，却在看到他笃定的眼神后，抿了抿嘴，点头退了出去。

“有事我就冲进去。”赤那小声道，“你自己注意点分寸。”

赫卢那朔收回目光，这一次他没有答应就抬脚走进了牙帐。温衍紧随其后，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嘲笑着勾了勾嘴角，眼神如秃鹫般从二人身上划过。

大可汗斜坐在主位上，面前铺着兽皮的桌子上摆放着酒杯，还有东倒西歪的空酒瓶。

大可汗的眉间收紧，挤出深深的沟壑，一双眼带着怒意看向赫卢那朔，却更显疲态。

这是赫卢那朔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大可汗的苍老。

赫卢那朔站定后，垂眸单膝跪地，右手覆上左胸，“赫卢那朔为父汗带来大捷，苍狼庇佑，乌孙国归降，战利品就在帐外，等候父汗检阅。”

说话间，温衍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赫卢那朔的斜后方，与大可汗目光交汇后，抿嘴一笑，随即行了苍狼的礼，便站直了身子。

他侧目瞥向赫卢那朔跪得笔直的脊梁，余光将大可汗脸上的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嘲弄一笑。

他本还在思考，该如何巧妙挑起可汗之怒，却不曾想，赫卢那朔带来的好消息比任何挑唆都有用。

“我朔儿劳苦功高啊。”大可汗深深吸了口气，手臂撑在桌上，压着声音开口：“战事，父汗对你一向放心。”

大可汗的眼神紧盯在赫卢那朔的额前，停顿片刻后再开口，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凌厉，“除了战事，还有许多风言风语传到本汗面前，虽此战大捷，可苍狼庭的敌人从不止乌孙一国。”

“朔儿可明白轻重？”

话音刚落，温衍便收回了目光，这话说得很明白，大可汗想要就此翻篇，这倒是让赫卢那朔捡了天大的便宜，杀身之祸便也算躲过了。

温衍双手隐于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他怎么可能让赫卢那朔如愿……

“儿子明白父汗之心。”赫卢那朔缓缓抬眸，目光坚定地落在大可汗阴沉的脸上，开口没有丝毫犹豫，“但事关重大，儿子无法隐瞒不报。”

温衍本还思索着找个时机，出言挑唆，赫卢那朔此举倒是让他抬眸看了过去。

赫卢那朔行礼的手已经放下，虽跪着，背影却格外挺拔。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生死也可置之度外，才会流露出这般坦然。

大可汗预感不妙，想抢在赫卢那朔戳破之前阻止，“你……”

“赫卢那烈通敌，阻挠战事，人证物证俱在，还望父汗明察。”

赫卢那朔一句话打断了大可汗，也彻底将大可汗苦苦维系的体面撕破。

眼看着大可汗僵住，不可置信地瞪着赫卢那朔，随即猛地一把掀翻了桌上的物件，酒瓶和酒杯摔在地上，叮铃哐啷间酒水四溅染脏了昂贵的兽皮，正砸在赫卢那朔面前。

混乱之间，大可汗微眯起冒火的双眼，方才的疲惫顿时消失，“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威压打在赫卢那朔的脊梁上，他却丝毫不动摇。

“知道。”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

温衍屏息，在这场混乱之中几乎隐身，看似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那双精明的眸子始终牢牢锁在二人身上。

赫卢那朔疯了？

不，他是要开战了。

他或许是被逼急了，又或者是景岁安被绑一事让他下定了决心。无论是什么，对温衍来说都无所谓，有赫卢那朔横冲直撞地打破窗户纸，倒是让他更省事了。

借力，何乐而不为。

眼看着大可汗的脸被气得由黑转红，对于赫卢那朔突然的失控，大可汗显然没预料到，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瞪着赫卢那朔，而赫卢那朔则不卑不亢。

这沉默，倒是让温衍抓住了机会。

他上前一步，恭敬开口道：“据在下的情报，小可汗去乌孙国是为了和亲。”

此言一出，大可汗的目光先一步刺了过来，带着惊讶和埋怨。和亲的消息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他没工夫纠结温衍是怎么打探来的，却的确不想让赫卢那朔知道这消息。

顶着大可汗追责的目光，温衍面不改色，只回以微笑，随即说道：“据消息所说，和亲一事已差不多谈妥，怎的，特勤的军队一到，小可汗反倒成了叛贼？”

赫卢那朔蹙眉打量温衍，试图判断消息真假，“没听说过要与乌孙国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