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北坡有三棵老梧桐,霍云昭五岁那年上山时它们就那么高,十年过去,它们依旧静静地耸立在庙前,树冠高耸入云,树干粗壮而挺拔,仿佛在默默的守护着。
梧桐树底下埋着她打碎的第一只药碗,那年她七岁,嫌药苦,摔了碗,被秦明罚在树底下站了两个时辰。林清涟后来悄悄给她的药碗里多加了一勺蜂蜜。
霍宁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霍云昭正坐在窗前擦那柄青霜剑,剑身在灯下泛着极淡的蓝光。霍宁把碗搁在桌上,站在旁边。
霍云昭端起碗来一饮而尽。霍宁接过空碗,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桂花糖放在桌上。
"师娘让给的。"
霍云昭"嗯"了一声。霍宁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门掩上的时候很轻。
第二天一早,秦明在院子里等她。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山头只有一道极淡的灰白。秦明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背着手,像一截生了根的石头。
"下山之后,"秦明说,"记住。"
他顿了一下。霍云昭站得很直,等他开口。
"战场上没有人替你挡刀,你得自己看清楚。看清楚别人怎么死,才能知道自己怎么活。"
秦明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苍梧山北面,燕北城的方向,那里有一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
他说,"你师娘的话,要记住。"
霍云昭点点头。
林清涟是在马厩旁边找到她的。霍云昭正在给照夜上鞍,那匹白马通身雪白,一双金瞳在晨光里像点了两盏小灯。
林清涟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青布包袱,不大,但包得很仔细。
"这是今年的药方子,写了十二副,每个月换一副,"林清涟把包袱系在鞍侧。
霍云昭低着头系绳结“知道了师娘”
林清涟看着她垂下去的侧脸。十五岁的霍云昭比同龄的少年瘦一些,但肩宽已经修出来了,脖颈那一道线条在晨光里很利落。林清涟抬手在她下巴侧面碰了一下,就一下。
"这里已经稍微显出来了,平时留意着,别让人凑近了细看。"
那个位置,是喉结。霍云昭抬了抬下巴,林清涟收回手。
"昭儿。"
霍云昭抬起头。
林清涟看着她"十八岁停药之后,你想怎样,那是你的事。但在这之前,这条命是我和秦明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你给我仔细着用。"
霍云昭说:"记着了。"
林清涟拍拍她的肩:"走吧,别让你娘等太久。"
从苍梧山到燕北城,骑马要一个多时辰。霍云昭骑得不快,照夜四蹄踏在官道上,马蹄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敲着地面。她背着青霜剑,惊霜枪横在马鞍前面,行囊里收着那管箫。
箫是裴素心给她的。祖母请了江南来的乐师上山教她吹箫。箫身上刻着四个小字,是裴素心亲手拿刻刀一笔一笔刻的。
"小昭长乐。"
到镇北将军府的时候巳时刚过。沈澜站在二门底下等着,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她看见照夜驮着那抹青色的身影转过影壁,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霍云昭翻身下马,青霜剑在身侧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牵着马走近,在沈澜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叫了一声"娘"。
沈澜上下打量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她伸手去够霍云昭的肩膀,够到了,轻轻捏了一下。
"衣裳合身吗?"
"合身。"
"进去吃饭。"
正厅的桌上摆了六道菜。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盅鸡汤、一碟腌萝卜、一碗白米饭。全是霍云昭爱吃的。
沈澜坐在她对面,不吃,就看着她吃。霍云昭夹了一筷子鱼肉,沈澜说"刺挑干净了"。
"嗯。"
吃到一半,沈澜起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抱了一摞衣裳。三身新做的,靛蓝、鸦青、玄色,料子是北境能买到的最好的棉布,厚实耐磨,边角缝得密密匝匝。
"甲胄里头穿着,冬天挡风,"沈澜把衣裳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破了你拿回来,娘给你补。"
霍云昭嚼着饭,看着那三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