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儿?"
霍云昭收回目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娘,我吃好了。"
沈澜站起来送她到大门口。照夜已经在台阶底下等着了,四蹄轻轻刨着地。霍云昭把包袱和衣裳系上马鞍,翻身上去的时候动作利落,腰背挺得很直。沈澜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来。
"在军营里头,"她说,"顾好自己。"
霍云昭低头看她。沈澜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鬓角的地方最明显。她看了两息,说:
"娘,回去吧。"
她拨转马头,照夜迈开步子走了。沈澜站在门槛里面目送那匹白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
将军府的大门缓缓合上,门环磕在铜座上,当啷一声。
大营在城北三里外。霍云昭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辕门上挑着两排火把,风一卷,火苗噼噼啪啪地响。
营地里有人练刀,有人巡夜,远远近近的号子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被夜风送得很远。
霍长渊在主帐里等她。帐帘掀开的时候霍云昭看见父亲坐在案后翻军册。
"将军。"
霍长渊抬起头。他没有像沈澜那样打量她,也没有说什么"瘦了""高了",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军册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西营丙字棚,一百人,归你带。"
霍云昭接过来扫了一眼。名册上的名字她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姓氏眼熟——老霍家军的后代,她小时候在军营里见过他们父辈。
"百夫长,"霍长渊说,"自己挑人、自己练兵。三个月后试锋,打得过同级三支队伍,提都尉。"
"是。"
霍长渊把手边另一卷东西推过来,是一副皮甲,臂甲和护心镜都已经按她的尺寸调过了。旁边还有一把短刀,鞘是玄铁打的,没什么花纹。
"你祖父给你留下的。"
霍云昭看着那把短刀,没动。霍长渊也没催,就坐在案后等她。帐外的风声大了一些,火把的光隔着帐壁透进来,一晃一晃的。
她伸手把刀拿起来。入手沉,刀鞘上的磨损痕迹很深,握柄的地方被汗浸了不知多少遍,已经磨得极光滑。她把刀挂在腰间的时候,霍长渊说:
"去吧。"
霍云昭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下。
"爹。"
霍长渊没应声,但他抬起头在看她。帐里就一盏灯,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那双眼睛是霍家人独有的沉静,像深潭的水。
霍云昭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我去了。"
霍长渊"嗯"了一声。霍云昭掀帘出去了。
西营丙字棚在最边上,挨着马厩。一百号人已经列好了队在等她,火把插在棚前的地上,照出一张张年轻的脸。
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小的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有人在打量她——"霍家小公子"的名号他们都听过,但真见到本人,大约有人在心里琢磨这少年身量还单薄着,瞧着不像是能打仗的人。
霍云昭站在队列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
"霍云昭,百夫长。"
然后她转身进了棚子。身后一百个人面面相觑。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兵低声说了一句"这就完了",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棚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霍云昭把青霜剑靠在床头,惊霜枪横放在桌面上,包袱搁在枕头旁边。她坐到床沿上,解开那个青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二张药方,每一张都用细绳捆着,写了月份。
她把药方收进枕底,然后从行囊最底层摸出那管箫。灯下,箫身竹纹细腻,靠近吹口的地方刻着四个小字。
小昭长乐。
霍云昭把箫收好,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木板床硬得很,枕头上有一股稻草的味道。她睁着眼望着棚顶,帐外那些声响渐渐远了、低了,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巡夜的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