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傍晚传到燕北城大营的。人冲进主帐的时候靴子上全是泥，话都喘不匀："蛮族前哨又往南推了三十里，过了苍梧山北麓，沿河放了七八个小队，见村就烧，见人就杀……"

霍长渊听完斥候的回报，转过身去看舆图。图上苍梧山以北原本划着一道"警戒线"，三天前还在往北百里外，眼下那道线的位置已经被人用炭笔重新描了一遍，往下挪了三十里。挪过之后，离燕北城只剩下不到一百二十里。

帐里站了几个都尉，都在等霍长渊开口。霍长渊看了半晌舆图，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西营丙字棚霍云昭，带五百人，明日拂晓出营，沿河截击骚扰小队。"

几个都尉互相看了一眼。霍云昭的名字他们当然知道——霍家小公子、入营一个月、带百人夺旗赢了刘武威——但五百人对付蛮族的骚扰小队，这是她头一回领兵出战。有人想开口，霍长渊已经转过身来了。

"都尉韩奉为副，押辎重后行。"

韩奉从人群里站出来应了一声"是"，嗓门大得像擂鼓。霍云昭被传令兵叫到主帐的时候听到了这个安排，她站在帐帘外面等霍长渊把所有人都遣走了才掀帘进去。

霍长渊转过身看她。霍云昭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军服，甲已经系好了。

"蛮族前哨过了苍梧山北麓，"霍长渊说，"沿河往南走了三十里。派了七八个小队扰民，每队五十到一百人不等。你带五百人去，把这些小队截住，清干净。韩奉给你押辎重和弓矢。"

"是。"

霍长渊看着她，顿了一下："霍云昭。"

她抬了抬眼。

"这不是在操练了"他说，"你是在打仗。"

霍云昭的眉尖动了一下，很轻的。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霍云昭把一百个人按五队建制扩成了五百——从西营其他棚里抽了四百人补进来，编制临时搭起来，什长、伍长重新指定，连夜发了军令。常武和李平被她提成了都头，各带一百人。另外三个百夫长是从其他棚调来的，霍云昭花了一个时辰把五个都头拢到棚子里开了个短会——行军路线、沿河布阵的备选位置、遇敌后的分兵方案。

天不亮就拔营了。五百人从燕北城北门出，马蹄声被晨雾闷住了，闷闷的一片响动，像远处在打雷。

霍云昭骑着照夜在最前面，韩奉带着辎重队跟在后面，隔着两里地。

行了三个时辰，午时前后到了河滩。斥候回报说前面五里处有蛮族一个小队约摸六七十人，刚烧了一个村子，正在河滩上歇马。

霍云昭没有立刻下令冲锋，她带着常武上了河滩边的一处高坡往下看了片刻——蛮族人马聚在河滩开阔处，刀箭都搁在顺手的位置，看着像是休整但随时能翻身上马。

"左翼李平带一百人从河滩下游绕上去，截住他们退路，"霍云昭压低声音，"右翼常武带一百人从上游压下来，中间留三百人，我从正面推。"

常武刚要应声，霍云昭又补了一句："别喊杀，靠近了再动手。他们马还没上鞍。"

闷声宰人，不给对方上马迎战的机会。常武喉头一动，低声应了，跟李平各自带人贴着河滩的芦苇丛摸下去。

半刻钟后，霍云昭从正面冲出去了。照夜四蹄踏在河滩的卵石上，哒哒哒哒溅起一片碎石子。蛮族歇马的人抬头看见一匹白马上一个青色身影直冲过来，有人喊了一句蛮话去够马鞍上的刀，但来不及了。

霍云昭第一个杀到。枪从侧面刺进去，枪尖挑开一个人的肩甲，带出一蓬血雾。她手腕一抖抽回枪，马不停蹄地往前冲，枪尖又递出去，这一次扎进了一个蛮族兵的后心。

她听见枪尖捅破皮甲的声音，闷闷的"噗"一声，跟她在苍梧山刺木靶子时完全不一样。

霍云昭把枪拔出来，旋身避过一柄劈过来的弯刀，枪尾一扫扫在那个人的膝盖上，对方一个踉跄，她顺势把枪往前送。

蛮族的喊叫声在河滩上炸开了，有人在拔刀、有人在翻身上马、有人在往后退——但下游的方向已经传来了喊杀声，李平的人堵住了退路。上游常武也杀下来了，一百人从芦苇丛里涌出来，像一柄合拢的钳子。

河滩上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六七十个蛮族兵被围在河滩开阔处，三面受敌一面临水，跑不掉也守不住。

等最后一个蛮族兵倒在河滩上的时候，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淌到她握枪的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m指节泛白。掌心上覆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黏腻的，顺着指缝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