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退了,但没有退远。
战报送到燕北城大营之后的第七天,斥候带回的消息就变了味儿——蛮族的游骑仍在苍梧山以北游荡,不靠近也不远离,像狼群围着篝火打转。
霍长渊派了三拨斥候往北探了百里,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蛮族各部的马匹肥壮,草场上的草比往年高了半尺,河水涨了,沿着河谷能放牧的地界往南拓了不少。
"他们夏天不会打了。"霍长渊在主帐里对所有都尉说。他站在舆图前面,手指点在苍梧山以北的草场上,"马吃得好、粮草足,他们要等到秋天。"
韩奉扯着大嗓门:"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霍长渊说,"但不等闲。入夏之前把各营的骑射再练一轮,粮道沿线增三个补给点,北面各堡的箭矢储备翻倍。"他环顾了一圈帐中的人,目光最后在霍云昭身上停了一瞬,"各营按自己的建制练,有什么拿不准的来找我。"
霍云昭坐在帐中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入夏到秋天还有将近四个月,四个月足够她把一千人的骑射练上一个台阶。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晚上回帐就在军册的空白页上列了分阶段的训练计划。
之后半个月里主帐的灯几乎没在子时前熄过。霍长渊隔三差五召集都尉和校尉议事,有时是粮道改线,有时是北面哨堡的增兵方案,有时就是对着舆图推演蛮族可能的主攻方向。
霍云昭每次都去,坐在角落里听,回去之后在本子上记,第二天练兵的时候挑一两条放进操练里。
忙到第五月中旬的时候,霍长渊忽然在某天傍晚把两个儿子叫到了主帐。
"休沐三日。"霍长渊坐在案后头也没抬,"明天一早走,后天晚上回来。"
霍云峥"哦"了一声,霍云昭没出声。两个人出了主帐,霍云峥拍拍霍云昭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走吧,回家。"
从军营到燕北城的路骑快马不到半个时辰。第二天一早兄弟两个并辔出营,霍云峥骑着那匹枣红马,霍云昭骑着照夜,两匹马走在晨光里,马蹄声一高一低的。
霍云峥一路上说了不少话——"你说娘会不会又做糖醋鱼"、"上次回去西墙那棵海棠开花了你看见没"、"我前天在营里听说韩奉又跟他手下的都头吵了一架",霍云昭"嗯""啊""是"地应着,但霍云峥每次说到有趣的事她都会微笑一下。
镇北将军府的院门大开着。沈澜站在门口攥着帕子。她看见两匹马从巷口转过来的时候已经往前迎了两步,等霍云峥翻身下马喊了一声"娘",沈澜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峥儿,"她又看霍云昭,"昭儿。进屋。"
饭已经摆在桌上了。饭桌上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偶尔沈澜给霍云峥碗里夹一筷子菜,霍云峥点头,她又给霍云昭夹一块肉,霍云昭也点头,都没有说话。
饭后沈澜把两个儿子拉到正厅坐下喝茶。霍云峥坐在沈澜右手边,霍云昭坐在沈澜左手边,中间隔着她娘。
沈澜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西墙那棵海棠开了满树的花被风刮落了一半、隔壁张婶家的闺女前两日定了亲男方是个校尉、伙房的刘婆子做了一坛新酱菜问要不要给营里送几罐。
霍云峥应着每一句话,时不时插两句军营里的趣事逗沈澜笑。霍云昭不怎么开口,但沈澜问她"营里吃得好不好"她就答"好",问"换季的衣裳够不够"她就答"够",每句话都短,但每句都回了。
沈澜看着她那张不笑的脸,想着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小时候还会咯咯地笑,活泼又开朗。自从两位老人走了之后就再没见她开怀笑过了。
到了晚上霍云峥和霍云昭各自回房歇了。沈澜把正厅收拾好,端了一盏茶回卧房。霍长渊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旧册子,见她进来把册子搁下了。
"孩子们都睡下了?"
"峥儿那边灯还亮着,大约在看书。昭儿房里的灯已经熄了。"沈澜在床边坐下来,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霍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前几日收到京里一封信。"
沈澜抬眼看他。霍长渊的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