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那番话之后,霍云昭变了很多。
她操练照常,练兵照常,出操的时辰一天不落,回帐之后翻军册、画舆图、记心得,比从前更忙。
但霍云峥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话更少了——以前就不多,如今连霍云峥逗她"今天韩奉又跟人吵了一架"她也只是"嗯"一声,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霍云峥把这事跟沈澜提了一嘴,沈澜说:"你弟弟心里有事,你别吵她,让她自己缓缓。"霍云峥就不问了。
霍云昭把这些事全压到了操练和练兵底下。左臂的伤好利索之后,她把惊霜枪重新捡起来练了三天,把自己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停。
霍长渊路过校场时看见她在日头底下一遍一遍地在练剑,蓝光在日光里像碎冰一样一闪一闪的,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入夏之后军营忙得脚不沾地。蛮族的骑兵在苍梧山以北频繁调动,斥候隔两天就传回新消息:某部往南挪了二十里、某部在河谷扎了新营、某部的马群比上个月壮了一圈。
霍长渊把所有校尉以上的将官拉到主帐开了三次长会,议题从粮道改线到哨堡增兵到秋季可能的防线收缩,一条一条地过。霍云昭每次都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本子越记越厚。
晚上她也不闲着。霍云昭下山的时候带着秦明给她列的书单,上面有《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和历代边关战例集,她一本一本地啃,白天练枪的间歇看几页、晚上睡前翻一章,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用笔在边角画个圈,等下次去主帐的时候问霍长渊。
桌上摊着她自己画的一张图。图不大,但画得极细:燕北城北面百里之内的地形地貌、河流走向、前哨位置、斥候常走的巡逻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得清清楚楚。
苍梧山西麓那条采石道她标了两遍,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可容两骑并行,适宜夜袭"。图的北面边缘她画了一条粗线,线上面写了"蛮族现驻范围",线的位置比一个月前往南挪了一截。
她把图上的每一寸都记在脑子里了。每天晚上她对着图推演一遍——蛮族如果从东面来她怎么堵、从西面绕她怎么截、从正面硬冲她怎么守。那些推演的结果她写在另一张纸上,一张一张叠起来,已经攒了一小摞。
霍锋问要不要看看她画的什么,霍长渊摆了摆手。由她去。
与此同时,赵含章的信送出去之后的第十天,赵崇的回信到了。赵含章拆开看了,信上只说了一句"芷兰年十七,与霍氏长子年岁恰合",后面附了一份赵芷兰的简要情况——长相、性情、才学,字字斟酌得体。赵含章把信看完,提笔批了"可",然后叫来了身边最信任的女官。
"去,把这件事做成'自然流传'的样子。"
女官领会了。不出五日,京城各处的茶楼、宫宴、各家女眷的往来走动中,开始零零散散地传出一些话来——"赵侍郎家的大小姐模样出挑性子温顺,今年十七了还没定亲"、"听说赵家有意跟北境霍家结亲"、"霍家长子今年十八,正相配呢"。
话头都不重,三言两语夹在家长里短中间,听着像是闲聊时顺嘴一提的事。但从淑贵妃宫中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是"顺嘴"的。
又过了几天,北境燕北城里也传开了。镇北将军府的采买婆子去西市买布的时候听见隔壁摊两个军户婆娘在嘀咕"听说了没,京城赵侍郎家的闺女要和咱霍家大公子定亲",采买婆子回来就跟沈澜说了。沈澜当时没说什么,但脸色沉了一下。
三天后霍长渊的消息比沈澜的传信兵还早一步到军营。这天傍晚霍云昭刚从校场上收兵回帐,霍锋从主帐那边过来,递了一封信说"将军让两位公子一起去主帐"。
霍云昭擦了把脸就过去了,到的时候霍云峥已经坐在帐里了,霍长渊坐在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信。
"坐。"
兄弟两个坐下了。霍长渊把那封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但不像是让他们看的意思。
"京里传了些话出来。"霍长渊说,"说赵崇想把他女儿嫁到霍家来。"
霍云峥的眉头动了一下。霍云昭坐在旁边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