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昭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将军，甲字棚可以上前线。"

霍长渊垂下眼看了看舆图，再抬起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收回去了。

"粮道一样重要。仗要打多久，看的不是谁冲在前面，是谁的粮草跟得上。"霍长渊的声音平平的，"甲字棚的兵你练了三个月，骑射、阵型你都心里有数，押粮适合你。"

霍云昭还想说什么，但她看见霍云峥朝她这边极快地使了一个眼色——别说了。她也看见霍长渊说"仗要打多久"那句话的时候，攥着舆图边缘的手指收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能再问了。

"是。"霍云昭说。

她从主帐出来的时候霍云峥跟在后面一步追上来，在帐外的营道上拉住了她的胳膊。"昭弟，"霍云峥压低声音，"你别多想。爹有爹的考量，粮道一样是打仗。"

霍云昭看着他。霍云峥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红，那是他昨晚熬夜布兵没睡好的痕迹。霍云昭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上阵之后小心。"

霍云峥愣了一下。霍云昭很少说这种话。"小心"两个字她说得极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霍云峥听懂了。他拍了拍她的肩："放心。粮道上的事你也小心，蛮族游骑最喜欢截粮车。"

兄弟两个在营道中间站了一会儿，各自走了。霍云昭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回甲字棚的路上她看见营里的兵士们正在忙碌地收拾东西——甲胄、刀箭、干粮袋、水囊，每个人都在准备，每个人的脸色都绷着。

她在那张图前面坐了下来。粮道。燕北城西面三个补给点，她之前在地图上看过，在脑子里推演过，对那些路线的熟悉程度不比战场上的地形差。

她知道哪条路最好走、哪条路容易设伏、哪条路雨天会泥泞打滑。她知道怎么在粮车被截之后重新调度，知道万一断粮了最短的补给线从哪里切。

霍长渊让她去押粮不是随便安排的。押粮的路她比大部分人都熟悉。如果非要在全军里选一个人来确保粮道不断，这个人选确实有很多理由可以是她。

霍长渊给她安排这个位置，既有私心——他不想让她面对最惨烈的正面战场——也有公心。这个人既能保粮道不断，又在她的才能范围之内。

霍云昭把舆图上的粮道路线重新看了一遍，用笔标注了几个容易遇袭的位置，然后合上，去清点甲字棚的装备和物资了。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燕北城大营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兵士和传令兵。有人在喊"快把弓箭箱搬到西边去"，有人在大声吼着点名。整个军营像一架巨大的绞盘被人忽然用力拧紧了，每一根绳索都绷得笔直。

霍云昭在甲字棚的队列前面站定，清点了人数、马匹、刀枪和弓矢，确认一切齐备之后，她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自己的兵。一千张脸在火把光里望着她，年轻的有十七八岁的，老的有三十出头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火光，亮亮的。

"明天一早出发。"霍云昭说，"粮道的事，从现在开始归我们守。"

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粮不断，仗就不会输。你们记住这句话。"

队列里安安静静的。常武站在第一排，咧嘴笑了一下。李平在第二排点了点头。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欢呼，但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从这一千个人中间升起来，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上。

霍云昭转身回帐的时候看见了霍锋。霍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一身风尘仆仆的，站在甲字棚外面的暗影里。

他看见霍云昭出来便走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公子，京城的事办完了。谣言已经压下去了，赵家那边暂时不会有动作了。属下带人回营，暗地里盯着将军和营里的动静，防止有人从中作梗。"

霍云昭点点头。霍锋看着她，又说了一句："小公子自己也多当心。粮道上的游骑不少，属下的兄弟们会在暗处跟着，有事就放信号。"

霍云昭说"好"。霍锋退了回去，身影隐入营帐之间的暗影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水里，再也分辨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