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批粮草格外多。六十辆粮车排成三列,从补给点出发的时候车辙碾进土里足有一寸深,押送的兵士们赶着骡马走了一整天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斥候回来报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那斥候的马冲进队伍的时候蹄声又急又乱,他翻身下来单膝跪地,话还没出口先喘了三口气。
"小公子,蛮族三千人的队伍正从北面压下来,距离此地不到二十里。他们——他们收到消息说这一批粮草最多,派了大批人马要来劫,目标就是烧掉这批粮。"
霍云昭的眉心跳了一下。三千人。她手底下两千五百人,而且押着粮车移动慢,不能跑也不能散。蛮族专门挑了入夜之前的时间来打,天黑之后混战起来粮车一旦着火就救不了了。
"传令所有队伍停止前进,把粮车聚拢到东面那片坡地上围成圈,留一条通路让咱们的人进出。常武带八百人守在圈外北面,李平带弓手七百人上坡顶布箭阵,剩下的人护在粮车外围。快。"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队伍动得很快。两千五百人推着粮车往东面的坡地聚拢,六十辆车首尾相接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骡马被牵到圈内拴好,兵士们各就各位,长枪朝外蹲在粮车缝隙之间,弓手在坡顶上散开搭箭。霍云昭骑着照夜站在北面缺口的位置,青霜剑出鞘搁在马鞍侧面,惊霜枪攥在手里。
蛮族的队伍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天色半明半暗之间,北面的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影,马蹄声像滚雷一样从远处碾压过来。霍云昭眯眼望过去——不止三千人,那阵势看起来还要多一些,大约是加上了沿途汇拢的游骑。
最前排的蛮族骑兵挥舞着弯刀冲过来的时候,霍云昭听见了坡顶上李平的吼声:"放!"箭矢破空的声音密集地响了一轮,蛮族前排的人马倒下去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稳住!"霍云昭吼了一声。她的声音在战场上被马蹄声和喊杀声淹没了大半,但身边的兵士们还是听见了。
枪阵在粮车外围撑住了第一波冲击,蛮族的骑兵撞在枪尖上,有人被挑下马来、有人勒马转着圈试图找缺口、有人举着火把想往粮车上扔。
霍云昭策马从缺口处杀出去,惊霜枪一扫拨开两根火把,枪尾翻转把那个扔火把的蛮族兵从马上抽下来,对方摔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不动了。
小腿上的伤是什么时候中的霍云昭没有注意到。催马继续往前冲,在缺口处挡住了第三波冲击。蛮族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咬着牙往粮车上冲,有人绕到坡地侧面试图从背后包抄,霍云昭带着一队骑兵杀过去堵住了侧翼。
右肩锁骨处的伤是在侧翼厮杀的时候中的。一个蛮族兵使的是狼牙棒,从霍云昭的视线死角抡过来,棒头带着尖刺扫过她的右肩。霍云昭只觉得右肩一沉,紧接着剧痛从锁骨下方炸开,整条右臂麻了一瞬。她咬着牙把惊霜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单臂持枪继续往前刺。左手的力量不如右手,但秦明教过她左手枪,她练过。
"守住缺口!别让火把靠近粮车!"
她的吼声在夜色里劈开了一条缝。身后的兵士们听见了,阵型从松动中重新收紧。蛮族的冲击在他们面前撞了第四轮、第五轮,损失惨重之后终于开始露出疲态。
到第六轮的时候他们冲不上来了,阵脚乱了一角,霍云昭抓住那个时机把常武的八百人从侧翼打出去,像一把尖刀从蛮族的队列中间切进去。蛮族的前后军被切断了,他们又冲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后撤。
霍云昭没有追击。她没有足够的兵力去追杀三千人的溃军,她需要确保粮车安全。她勒马停在坡顶最高处,看着蛮族的队伍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消散成零星的几点火光消失在北面的黑暗里,才慢慢地收回了枪。
"清点。粮车有没有烧着的?"
结果还算好的。三辆粮车被火把点着了边缘,但被及时扑灭了,损失了大约两车粮食。人员伤亡也不小,阵亡的、重伤的加起来过百,但粮车保住了,骡马也都在。
霍云昭翻身下马的时候右腿一软,差点单膝跪到地上。旁边的一个兵赶紧扶住她的手臂,霍云昭摆了摆手说"没事",自己站住了。
她刚站直了身子,眼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霍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蹲在她面前拉开了她的裤腿检查伤口。
"坐下。"霍宁头也不抬地说。
霍云昭找了个粮车旁边的木箱坐下来。霍宁先用清水冲洗了她小腿上那道刀伤,霍宁给她上药包扎的时候下手不重,但药水浸进伤口里的那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让霍云昭收紧了下颌。
然后是右肩的锁骨伤,狼牙棒的尖刺划出来的,伤口参差不齐,有几处撕裂得比较深。霍宁皱着眉给她清理了碎渣,上药包扎,白布从右肩包到腋下绕了几圈固定住。
"这几天不要用右手发力。"霍宁说,"伤口不整齐,裂开容易感染。"
霍云昭"嗯"了一声。霍宁站起来把剩下的药瓶和布条收进背囊里,看了她一眼。
"小公子。"
霍云昭抬眼看她。霍宁的表情跟往常一样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