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窗底下支了一张宽大的案板,案板上铺着灰青色的老棉布、玄色和外青色的厚缎面、一小卷崭新的羊毛毡里衬。剪子、针线、顶针、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一侧,旁边堆着几件半成品的冬衣——袖子才缝了一条的、领口刚上完绒边的、下摆还在锁线的。沈澜坐在案板前,就着窗外的日光裁一件玄色的大氅,裁得很慢,每一刀都沿着画好的粉线走,不敢歪一点。
春兰端着热茶进来的时候看见沈澜又在裁那件玄色大氅,搁了茶轻声说:"夫人,这件您都改了三遍了。"
沈澜头也没抬:"前两遍袖子留窄了,昭儿肩宽了,得放出去两寸。这件是贴身穿的,宽一毫都冷,窄一毫都箍。"她说着又拿尺子量了一遍袖窿的宽度,满意了才继续下剪子。
旁边已经做好了的衣裳分三堆摆着。一堆是深蓝色的,霍长渊的身量,袖子比旁人都长一些,领口缝了厚厚一圈细绒。一堆是鸦青色的,霍云峥的,做得比往年宽了半寸,大约是估着今年又长了。
还有一堆是玄色的,霍云昭的,短打、中衣、外袍各做了一套,针脚密密匝匝地从衣领锁到下摆,每一针都落在沈澜自己画好的线上。
春兰在旁边帮着把裁好的布片拼起来,沈澜一边缝一边交代:"长渊那件里衬要加两层,他在营帐里夜里看军报容易着凉。峥儿这件袖子再加一寸,他那双手长。昭儿的护膝做了没有?"
"做了,按夫人说的多絮了一层棉花。"
"那就好。昭儿在粮道上跑,膝盖最容易受寒。"
她把手里那件玄色大氅的最后一针收好,翻过来看了一下——领口的绒边走得齐整,袖口的线收得干净。她把它叠好放到"昭儿"那堆最上面,又拿起下一件半成品的冬裤开始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春兰把屋里的灯点起来,昏黄的烛光照着沈澜低头缝衣的侧脸,她鬓边那几根白发在光里格外明显。
沈澜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搁下了针线,伸了伸腰,看着案板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堆冬衣,微微笑了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了望外面——风已经凉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春兰:"前两天让人打的那些护膝和护腕,裱好了没有?"
"裱好了,都在箱子里收着呢。"
"明天让李管家找人送到营里去。"
沈澜关上窗,坐回案前。她的目光落在"昭儿"那堆衣裳最上面,心里想着那孩子现在大约又在哪里赶路,肩上那道伤不知道好全了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樟木箱里,盖上了盖子。
霍长渊的补给申请以八百里加急送进兵部的时候,赵崇第一个看到了。他翻完那份条陈,目光在"冬衣缺三百套""棉被缺百余条""军靴缺五百双"几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把条陈抄了一份送到了淑贵妃宫中。
赵含章看完之后没有多说,只让人把这个传给大皇子。
谢怀清第二天就在朝会上主动请缨,说要带头捐银两为北境将士购置冬衣。话说得漂亮——"将士们在边关浴血奋战,儿臣等身在京城暖阁之中,岂能坐视将士受冻"——满朝文武听了都点头。
谢启明看了他一眼,批了"准"字,又添了一句"皇长子既愿出力,便由你牵头督办此事"。谢怀清领命之后动作极快,三天之内就从自己府库拨了银子出来,又联络了几家交好的官员凑了一笔,兵部的冬衣采购单上立刻多出了一批"大皇子府捐赠"的名目。
温家这边也没有慢。温绍庭在吏部值房里收到消息的同一天就动用了温家的商路,从江南几个大布庄调了一批厚棉布和羊毛毡子往北送。温家的商队常年走南北线,调货的速度比兵部的流程快得多,不出五日第一批物资就已经装车出发了。
谢怀瑾没有像大皇子那样在朝会上出风头,他只是让舅父温绍庭以温家的名义把物资走正常渠道送进兵部转运司,该走的手续一步不落,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