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瑶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慈宁宫的宫女来传话说"北境要冬衣了，太后说让殿下看着办"。她当时正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翻裴素心那本《燕北杂花录》，听完宫女的话合上册子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去找了青梧。

"你去打听一下，京城里各家府上有意愿捐冬衣的夫人小姐有哪些。"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别声张，私下问。"

青梧去了两天，带回来一份名单。谢瑶光看着那份名单自己圈了一轮，圈中的都是平日里走动不多但品性厚道的人家。她又让青梧去查了北境需要的冬衣规格——尺寸、料子、厚度要求——列了一张单子。

然后她以长宁公主的名义写了十几封帖子，送往各家各府，措辞客气但清楚：愿捐者不拘多少，布匹棉絮银两皆可，若自家绣娘有余力缝制冬衣的也欢迎，她会统一收拢之后并作一批送往北境。

回帖来得很快。京城里不少夫人小姐本就对北境的战事有关切之心，得了长宁公主的帖子自然愿意响应。谢瑶光在公主府的花厅里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收捐登记册和物资清单，三日之内收上来的银两和布匹就堆了半间屋子。

来送东西的人里，有几位夫人亲自登门，带着自家绣娘赶制出来的棉衣棉裤，叠得整整齐齐的用包袱皮包着。谢瑶光一一谢过，让青梧登记在册。

到第四日的时候，帖子送出去了十几份，柳明姝的回帖才到。谢瑶光拆开的时候看见信封上的字迹端方秀致，不像是闺阁女子的簪花小楷，倒有几分男子写的骨架。

信的内容也简短利落——"殿下安好：府中铺面数间，可赶制冬衣若干，殿下若有尺码单子，三日内交齐。另捐银五百两，聊表心意。柳明姝顿首。"

谢瑶光看完这封信，又看了一遍。她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柳明姝的底细，青梧回来之后说"户部尚书柳家的大小姐，今年十七了，在娘家管着好几间铺子的营生，手底下养了一批熟练的裁缝师傅"。

谢瑶光听罢点了点头，提笔回了一封短笺，附上了冬衣的尺码清单，末了添了一句"柳姑娘若有空闲，可来府中一叙，当面交收更方便些"。

三日后柳明姝果然来了。

她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鸦青的比甲，进了花厅先不落座，先让身后的丫鬟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看——四十件棉衣、四十条棉裤、四十双厚袜子，每一样都用防水的油纸包着，外面扎了细麻绳，尺码标签贴在包裹正面，写得清清楚楚。

谢瑶光走过去翻了翻那些棉衣，针脚走得密实，边角锁线收得干净，料子厚实却不扎手，翻到领口内侧的时候还看见缝了一层细绒。

"柳姑娘铺子里的师傅手艺真好。"谢瑶光说。

柳明姝站在长案旁边笑了笑。她笑起来跟她的信一样利落，眉眼弯弯的但嘴角收得快，不是那种娇憨的姑娘的笑法，更像是"这件事办妥了"的坦然。

"殿下过奖了。铺子里的师傅都是做了十几年冬衣的老手，北境的尺码单子来了他们就立刻动工，三天赶出来的，殿下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谢瑶光翻了翻那几件棉衣的尺码，又对着清单核了一遍，抬头说："都是准的，柳姐姐费心了。"她请柳明姝在花厅里坐了喝茶，青黛端了点心上来。两个人先是说冬衣的事——北境的天气、将士们的需求、这批物资走哪条路线送最快——说着说着就岔开了，说到了别的东西上。

柳明姝说起自己管铺子的趣事：有一回铺子里的老师傅跟布商吵起来了，因为布商送来的棉布比约定的薄了两分，柳明姝亲自去布庄理论，最后让布商换了三匹厚实的料子还倒赔了一成银子。谢瑶光听着笑了，说"柳姐姐这样的性子倒是少见"。

柳明姝说："殿下不也少见？您在宫里住着却能想到做这件事，我原以为公主们不过问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