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渊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了。他看着霍云昭,目光平静,声音也平静。
"倘若这桩婚事,是你祖父祖母和先帝、太后四人一起订下的呢?"
书房里安静了。霍云昭的手指在膝头上慢慢蜷紧了,指节泛白。她看着霍长渊,她父亲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祖父祖母"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霍镇北,裴素心。先帝,太后。四个人,隔着生死替她定下了一桩她不能应的婚事。
"先帝走之前和你祖父有过一番深谈,"霍长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段跟霍家有关的旧事,"说的就是霍家和温皇后这一脉的渊源。后来太后和你祖母又通过几次信,也是为这个事。玉佩你祖母都打好了,你心里该有数。"
霍云昭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直,但手搁在身侧微微攥着。沈澜看着她,张了张嘴想叫她,霍云昭已经开口了:"娘,爹,孩儿先走了。"
她没有等沈澜应声就转身出了书房。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脊背绷得很直。霍云峥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昭弟",她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风已经凉透了。霍云昭穿过抄手游廊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她看见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她站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意贴着皮肤一路往下走。她忽然转身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面,那把惊霜枪立在架子上,枪身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银光。
她一把提起惊霜枪,走到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第一式起手。枪尖从腰侧递出去,走中线,扎向前方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目标。收枪,第二式。肩转、腰沉、枪尾扫地半寸,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沟。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她越打越快,枪尖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密,像一场骤雨落在枯叶上。院子里的风被她带起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在枪影周围打着旋儿。
祖父教她的枪法。霍镇北当年握着这杆枪站在燕北城墙上,说霍家枪的第一要义是"守"。守城墙、守北境、守身后的人。裴素心说"小昭长乐",她把这四个字刻在箫上,可她这辈子还能"长乐"么?
霍云昭收枪站定。惊霜枪的枪尖指着地面,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又重又快,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双手,掌心里的茧子厚了,那些血泡叠起来的硬壳下面还是原来那双手——一双手只有十五岁的、属于女子的手。
她忽然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祖父,"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孙儿不能答应。"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望着北面的方向,燕北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道铁灰色的长线横在天际尽头。她想起霍镇北的脸——那张黝黑的、皱纹很深的、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的脸。霍镇北抱着她的时候从来不用力,他手掌那么大那么粗,托着她的时候却轻轻的,怕硌着她。裴素心坐在窗下给她缝那管箫的套子,一边缝一边哼不知道什么调子,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她头上的银丝亮晶晶的。
"祖父,"霍云昭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碎在风里的纸片,"她是公主。她应该有丈夫、有孩子、子孙绕膝。孙儿和她一样都是女子。孙儿不能耽误她一辈子。孙儿……"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惊霜枪放回兵器架上,手从枪杆上离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风吹着她的后背,吹得那件靛蓝色的袍子紧紧贴在身上。
她转身回了屋。屋里的灯亮了又熄了。霍云昭躺下来,睁着眼望着房梁。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霍长渊那句话——"倘若这桩婚事,是你祖父祖母和先帝、太后四人一起订下的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过肩头蒙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