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霍云昭几乎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她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好了衣裳,在院子里站着。
等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才转身出了院门。
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尚未大亮,霍云昭没有回甲字棚,直接去了主帐。霍长渊已经起来了,正在案前看早间的军报。霍云昭掀帘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大约是看见了她眼下的青影,但没有问。
"将军,"霍云昭站定,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末将申请上前线。"
霍长渊把军报放下了。他看着霍云昭,没有立刻接话。
"马上入冬下雪了,蛮族就会缩回去。现在打,还能把他们推远些。"霍云昭说,"末将请带兵上前线,在入冬之前把蛮族打远。"
霍长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帐里安静了片刻,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从帐外传进来又远去了。霍长渊正要开口,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霍云峥大步走进来,肋骨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步子利落,站到霍云昭旁边的时候抬手朝霍长渊拱了一下。
"将军,"霍云峥说,"粮道的事末将愿意接替。昭弟想上前线,请将军准了。"
霍长渊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了一回。霍云昭站得笔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决;霍云峥站在她旁边,脸上也难得地收起了所有不正经的神情。
霍长渊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案上抽出一卷调令文书,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印,推到了案边。
"西营左翼拨五千人给你。粮道上的事三天内交接完。入冬前把蛮族推到苍梧山以北百里外,做到了再回来。"
霍云昭伸手取了调令文书,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出了主帐。霍云峥跟在她后面走出去,在帐外拉了她一把。
"昭弟。"
霍云昭停下脚步回过头。霍云峥站在晨光里,脸庞被初升的日光照得微微泛着暖色,他的目光在霍云昭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退。别逞强。"
霍云昭看了他一眼:"哥,你粮道上也当心。"
霍云峥摆了摆手,转身往营道另一端走了。霍云昭握着那卷调令文书站了片刻,晨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往西营左翼的方向走去。
三天后霍云昭带了五千人出营北上。她骑在照夜背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惊霜枪,。队伍沿着她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往北推进,路过苍梧山西麓的时候她转头望了一眼山上那三棵老梧桐的轮廓——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白色的天。她没有停留,催马继续北行。
前线已经打了两个多月了,蛮族的防线从前压状态慢慢退成了胶着。霍云昭到了北线第一个营寨之后没有休整,当天就带着五千人往前又压了二十里。蛮族的游骑很快发现了这支新来的队伍,试探性地冲了两回,被她硬碰硬地打了回去。
第二日她把阵型往前推了十里,在河谷北岸跟蛮族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交了手,打了大半天,把对方逼退了十五里。第三日她从侧面绕了一段路,从蛮族一个营寨的侧后方摸上去打了突袭,天亮之前端掉了那个营寨。
连续打了三四天,大小仗过了五六场,霍云昭的左臂又添了一道新伤,不深,在肘弯外侧划了长长的一条;后腰也被箭矢擦了一下,好在穿了甲没有伤到骨头。但这些都没耽误她把蛮族的前沿阵地从原来的位置往北推了将近七十里。蛮族大约是没想到霍家军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发力推进,被打乱了节奏,连连后退之后终于在苍梧山以北百余里处重新结阵站稳了脚跟。
第五天霍云昭率队回营。她带了五千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少了将近三百人,但前线六个营的防线往北整整推了一截。她下马进了主帐,霍长渊坐在案后等她。
"伤亡三百一十二人,阵亡八十七,重伤一百余,其余轻伤。前线六个营的防区整体北移了约七十里,蛮族的粮草线被拉长了一截,入冬前他们不会再往前推了。"
霍长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霍云昭左臂上新包的白布,又看了看她后腰甲胄上一道明显的刮痕,嘴角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