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的五天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镇北侯府的门槛几乎没有歇过，拜帖从早到晚往里递，厚厚一摞堆在门房的案上。沈澜连看都懒得翻，一律让王管家回了"两位公子伤尚未愈，不便见客"。

霍长渊这几日早出晚归，跟韩奉赵成一道去郊外大营安置凯旋归来的霍家军，常常天不亮出门、擦黑才回来，进门吃了饭便去书房忙军务。

第五日傍晚，凯旋宴在宫中举行。霍长渊携沈澜与霍云峥、霍云昭一同入宫，到的时候广明殿里已经灯火通明。殿中排了两列长案，文武百官依品阶列坐左首，右侧是女眷席。霍云昭跟在父亲和兄长身后跨进殿门的时候，迎面是一阵暖融融的灯火和气声。她的目光从满殿的朱红锦袍和珠翠间掠过去，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席面设好之后谢启明先开口说了几句，无非是"北境大捷，将士们辛苦了"之类的话，然后举杯邀众人共饮。杯中酒落肚之后殿中的气氛便松快了些，有人开始走动寒暄。霍云昭在左侧席位上落座，面前摆着御膳房做的精致菜色，她夹了一箸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目光扫着殿中的人来人往。

然后她看见了谢瑶光。

谢瑶光坐在右侧女眷席的前排，穿了一身银红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缠枝花纹，发髻上插了一支白玉簪。殿中的烛光照在她侧脸上，在她垂下来的眼睫下方投了一小片淡色的阴影。

她正微微偏着头跟旁边的柳明姝说话，嘴角弯着，不知道柳明姝说了什么，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一笑的弧度极浅极短，但霍云昭的视线像是被什么钩住了，从那一刻起就再没有从那片银红色的身影上移开。

她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拍。那快法不是惊慌、不是紧张，像是一片平静的水面忽然被人丢了一颗石子，波纹从中心一圈一圈地漾出去。她试图把目光收回来去看桌面上的菜碟，但没有成功。谢瑶光侧身跟柳明姝说话时发簪在灯下微微闪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视线顺着那道光跟过去了。

霍云峥在旁边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肘："昭弟，你看什么呢？"霍云昭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

霍云峥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瞥了一眼，看见柳明姝正坐在女眷席中，又看见柳明姝旁边那位穿银红衣裳的侧影，大概明白了什么。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压低声音说："那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就是柳姑娘。"霍云昭顺着他哥的指向看了一眼柳明姝，又看看她旁边的那道银红色身影，然后低声说："那就是嫂子？"

霍云峥的耳根红了一下，但"嗯"了一声。霍云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太后和沈澜在偏殿的暖阁说话。太后拉着沈澜的手问了好些事——霍云峥的右臂怎么样了、霍云昭后背的伤还疼不疼、府里住得惯不惯。沈澜一一答了，说峥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昭儿的后背也正在愈合。

太后听了点了点头，忽然把声音放低了半度："峥儿的婚事定了，等办完之后，昭儿和长宁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这么多年没见了，先让两个孩子熟悉熟悉。你心里有个数。"

沈澜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朝霍云昭的方向看了一眼，霍云昭正低头端着酒杯。

席间来给霍家兄弟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先是几个与霍家交好的武将端着酒碗过来，敬了霍长渊又敬霍云峥霍云昭，兄弟两人各自端了杯饮了。然后是文官这边，温绍庭端着酒杯过来跟霍长渊说了几句北境的事，又看了看霍云峥和霍云昭，点了点头走了。中间赵崇也端着酒杯过来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说"侯爷两个公子都是少年英才"，霍长渊客客气气地应了。赵崇的目光在霍云昭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笑容不变地走了。

谢怀清过来的时候霍云峥先站起来举了杯。端着酒杯的样子很是雍容。他说"霍大公子、霍二公子，北境之功，本宫在京城也听闻了"，霍云峥客气地回了"殿下过奖"，霍云昭在侧后方端着酒杯微微欠了欠身。谢怀清笑着饮了杯中酒走了。

谢怀瑾是后来才过来的。他朝霍长渊点头致意，然后转向霍云峥霍云昭："霍大公子、霍二公子，少年英雄，北境辛苦。"霍云峥说"殿下客气"，霍云昭在旁边也举了举杯。谢怀瑾喝了一口酒，目光在霍云昭的腰间停了一下——那枚玄色穗子的"瑶"字佩在灯下微微晃动。他的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多说，饮尽杯中酒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