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天还没亮透镇北侯府就热闹起来了。

霍云昭卯时不到就被院外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满院子的红绸在晨风里翻涌，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映在满地的红纸屑上，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喜庆的甜腻气息。

柳府那边同样忙碌。谢瑶光天不亮就出了门，到柳明姝闺房的时候她正坐在妆台前让喜娘梳头，镜中的面孔被晨曦映着，两颊泛着浅浅的红晕。

谢瑶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柳姐姐今日真好看。"柳明姝在镜中对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更多的期待。

迎亲的队伍从镇北侯府出发的时候日头刚刚升高。霍云峥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走在最前面，一身大红色的吉服在日光里格外夺目，腰间束着金带，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喜气。霍云昭骑着照夜跟在他身后半步，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和吹打班子，一路吹吹打打地穿过京城的主街到了柳府门口。

柳府大门紧闭着。按照京城的规矩，迎亲的人得过三道关才能进门。头一道是柳府管家出的对子，霍云峥略一思忖便对上了，大门开了一道缝。第二道是柳府几位堂兄弟把守的二门，出了个灯谜，被霍云峥猜中了。

第三道最难——柳明姝的表哥站在闺房门口，笑眯眯地拦着说："霍大公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总得留个文墨纪念吧。请你即兴作一首诗，主题嘛，自然是大婚。"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笑了起来，大约是想看看这位从小在北境长大的武将怎么应付文官的考题。霍云峥站在门口没有慌。他低头想了想，片刻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念了出来："铁甲十年守北关，玉人千里结良缘。今朝红烛映双影，不负山河不负颜。"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柳明姝在闺房里隔着门帘听见了那四句诗，攥着帕子的手微微紧了紧，闺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喜娘扶着柳明姝走出来，一身正红色的嫁衣曳地，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霍云峥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红影走出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伸出手去。柳明姝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但那只温热的掌心已经映入了她的眼帘，正静静地摊开在她面前，等着她把手放上去。

吉时到。花轿从柳府抬出穿过京城的主街往镇北侯府去，一路上沿途洒满了喜糖和铜钱，围观的百姓把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镇北侯府正厅里已经布置妥当，高堂的席位设在正中，霍长渊和沈澜端坐在上面，眉眼间全是笑意。太后也来了，被宫人扶着坐在侧首的尊位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目光一直落在门口的方向。

新人进门的瞬间，鼓乐声骤然响亮起来。霍云峥牵着红绸一端，另一端系在柳明姝手中，两人并肩跨过火盆、迈过马鞍，一步一步地走到正厅中央。司仪高声唱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太后坐在侧首，看着那对新人三拜之后被送入洞房，手里捻佛珠的动作慢慢停住了。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正厅外那片被日光晒得白晃晃的庭院里，恍惚间仿佛看见两道身影并肩站在廊下。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厅中的热闹，裴素心的嘴角弯着，霍镇北背着手，太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两道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满厅的红绸和宾客们的笑语声在日光里翻涌着。她喃喃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素心，镇北，你们看见了。峥儿结婚了。"

席面设在正厅和两侧的偏厅里，文武百官、霍家军的旧部、京中各府的宾客坐了几十桌。武将那几桌尤其热闹，坐着的都是跟着霍镇北打天下的老人、跟霍长渊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将、以及看着霍云峥和霍云昭长大的叔伯辈。

霍云峥被拉着灌了好几杯，霍云昭便替他挡了一些，端起酒杯来陪着那些叔伯们连喝了五六杯。霍云昭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耳根已经开始泛热了，笑着跟那些老将们一一碰了杯。

霍云峥在间隙里把他拽到一边低声说了句"你去找殿下看看明姝，让她别紧张，我这边还要一会儿"。霍云昭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往偏厅的方向去了。

他穿过人群找到谢瑶光的时候，谢瑶光正坐在女眷席边上跟几位夫人说着话。霍云昭走过去微微欠了欠身，低声把霍云峥的话转述了："殿下，我哥说麻烦殿下给嫂子送些吃食过去，他这边还要等一会才能回房，让嫂子别太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