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瑶光又来了。
这一次她来得比昨日稍晚一些,青梧手里提着一只描金漆盒跟在后面。谢瑶光进了院子先没进屋,在外面碰上了霍宁,低声问了一句"他今日好些了吗"。霍宁放下手里的药包,将情况如实说了:"烧已经退了,但后背的伤口开裂了一次,昨晚重新上了药,今早换药时看已经收敛多了,没有大碍,殿下不必太担心。"
谢瑶光的眉眼松了几分:"那就好。"她转身推门进了屋,霍云昭正趴在床上看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的时候耳朵尖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他下意识地想把书合上坐起来,被谢瑶光伸手按住了肩膀:"你趴着吧,别起来。"她在他床边坐下来,把那描金漆盒的盖子揭开,里面是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和几块晶莹剔透的枣泥酥,刚出炉不久,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一股甜润的香气。
"听说福瑞斋的点心是京城最好的,顺路买了几样,"谢瑶光把碟子从盒中取出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尝尝。"霍云昭看着那碟枣泥酥,又看了看谢瑶光那张在日光里格外柔和的脸,喉咙动了一下:"多谢瑶光。"他伸手拈了一块枣泥酥送进嘴里,枣泥的甜和酥皮的香在舌尖上化开。谢瑶光看着他认真地嚼着点心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吃相规规矩矩的,嚼得也不快,但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小孩儿吃到了糖似的满足感,跟他在北境战场上那种沉稳凌厉完全是两个人。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谢瑶光问他今日可有好些,霍云昭答了;问他还疼不疼,他说好多了;问他点心甜不甜,他点了点头。话都不长,但每一句之间都连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亲昵。谢瑶光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像在照看一个比自己小一些的人;霍云昭回话的时候耳朵始终红着,答得认真,却有种笨拙的乖巧。过了一会儿沈澜又过来叫人去用午膳了,谢瑶光应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霍云昭一眼:"你好好养伤,明日我再来看你。"霍云昭趴在枕头上点了点头:"好。"
中元节那日傍晚,天色刚暗下来,街上的灯火就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霍云峥下午就过来找霍云昭说了:"晚上出去放灯,明姝约了殿下一起。"霍云昭靠在椅背上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伤还没好全。"霍云峥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书:"你伤好没好全我比你清楚。换身衣裳,走了。"
四个人在街上碰了头。中元节的京城比平日热闹了十倍,沿街挂满了纸灯笼,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河灯,卖香烛纸钱的小摊沿着河岸一字排开,人群熙熙攘攘的。霍云峥走在柳明姝外侧,用胳膊挡着那些挤过来的人流;霍云昭走在谢瑶光外侧,步子比她略大半步,同样用自己的身量为她隔开一个清静的空间。两个人都不多话,但那一左一右的站位像一种无言的默契。人流擦着霍云昭的肩膀涌过去,他没有挪开,始终替谢瑶光挡着。
走到河边卖花灯的地方,四个人各自挑了一盏。柳明姝挑了一盏莲花形的粉灯,霍云峥挑了一盏圆月形的,谢瑶光挑了一盏素白的荷花灯,霍云昭看了一眼,挑了一盏最简单的青竹形小灯。四人蹲在河边把灯放进水里,五月的河水在夜灯底下泛着碎碎的银光。几盏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了,混进了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海洋之中,渐渐分辨不出哪一盏是他们的了。霍云昭蹲在河边看着自己那盏青竹灯越漂越远,旁边谢瑶光的那盏荷花灯就在不远处的同一道水流上漂着,一青一白,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