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昭顿了一下，说：“我没什么，北境就是我该待的地方。”谢瑶光看着他的侧脸，觉得火光底下他的轮廓比平日更分明一些。

她也说了说自己——想在公主府里种一片花圃，把裴素心册子上记的那些北境的花试着种活几样；想每年秋天去一趟郊外的庄子住些日子，看看山看看水。霍云昭听着，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后半夜雷声渐渐停了，雨也慢慢小了，只剩下岩壁上偶尔滴下来的水声。谢瑶光的眼皮越来越沉，靠着岩壁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歪。

霍云昭看见她困了，把身上披着的那件烤干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然后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谢瑶光的头一挨上他的肩便不再晃了，呼吸渐渐绵长，睡沉了过去。

霍云昭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火堆旁边，让谢瑶光靠着他睡。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火光映着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看得很仔细，像要把这张脸一笔一划刻进记忆里。

既然不能娶她，那就默默对她好一些。等她回京之后，她会遇到别的人，一个真正的男子，家世清白、人品端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给她一场像样的婚礼，给她一个安稳的家，给她子孙绕膝的将来。

他会守在北境，远远地看着她过得好就够了。他这么想着，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地疼。他想到将来会有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替她披披风、替她挡风雨、替她做那些他此刻正在做却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做的事。他的手在膝头慢慢攥紧了。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把烤干的外袍又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后背，让火堆烧得更暖些。他望着洞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幕，一夜没有合眼。

火堆里的柴一根一根地添，火光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长忽短。谢瑶光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额头蹭了蹭他的肩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山间漫起一层薄薄的晨雾，林间的鸟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起来。霍云峥和柳明姝沿着山路找过来，昨夜暴雨中他们在山腰的一处石亭里避了一夜，天一亮就沿着霍云昭可能留下的痕迹往上找。

走到那处岩壁附近的时候，霍云峥远远看见了洞口挂着的湿衣料和岩壁上的剑痕记号，他拉着柳明姝放轻了脚步走近。

两个人站在洞口看见了里面的情景——火堆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的炭，谢瑶光靠在霍云昭肩上睡得正沉，身上盖着霍云昭的披风和烤干的外袍，而霍云昭靠着岩壁坐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脸色发白，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霍云峥和柳明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霍云峥轻轻咳嗽了一声，霍云昭立刻睁开了眼，偏头看见他哥站在洞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脖颈谢瑶光，耳根微微红了一层。

霍云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里面抬了抬下巴：“雨停了，下山吧。”

谢瑶光被说话声惊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霍云昭肩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层薄红从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赶紧直起身来，把身上的披风和外袍拿下来，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霍云昭脸上——他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

谢瑶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掌心贴上的一瞬间她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发烧了。”她低头看见自己刚才拿下来的那件外袍和披风，都是厚实的料子，而霍云昭身上只剩一件单衣，昨夜他把所有能保暖的东西都盖在了她身上。

谢瑶光攥着那件外袍的手指紧了紧。她抬起头来看霍云昭，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霍云昭朝她摇了摇头说“没事”，撑着岩壁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霍云峥一把扶住了胳膊。

霍云峥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弟弟的胳膊架在了自己肩上。四个人沿着晨雾弥漫的山路慢慢往下走，柳明姝扶着谢瑶光走在后面，霍云峥架着霍云昭走在前面。霍云昭的脚步不太稳，但他的脊背仍然努力挺着，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谢瑶光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有还回去的外袍，袍子上有他的皂角气味和火堆的烟火味混在一起。她把那件袍子叠好抱在怀里，跟着柳明姝的步子一步步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