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山路被泡成一滩软泥，一步一滑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云沉得像压在屋顶上。

周娘子坐在柜台里拨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响，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外头脚步声近了，一抬头对上两人，“哎呦，可算回来了。”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目光落在沈砚清脸上时，眉毛挑了起来，“脸怎么红成这样？莫不是淋了雨，寒气入体，得了风寒？”

沈砚清清嗓子，“没事。”

“还没事呢，瞧你这脸红的。”周娘子从高脚凳上溜下来，翻了翻钥匙匣，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搁在柜面上，“正好今儿有个客商退房，空出一间来。你俩今晚分开歇息，免得过了病气，回头两个都病倒了，我这小店可伺候不起。”

谢知衡应得干脆，“好。”

沈砚清站在她身后半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他跟着她上楼，她进了原先那间房，手一带，门合上了。沈砚清立在门外，听见里头门闩划过槽口的声响，站了一会，去了隔壁那间。

黑暗里沈砚清睁着眼，耳朵竖起，像一只不肯睡的兽，一点响动都不肯放过。

墙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像是在铺被褥，之后整面墙都静下来，什么声响都没了。

她大约是睡了，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日在山洞的光景，她隔着面纱贴上来那一瞬间，薄纱洇着她的体温，唇形模糊又清晰，磨得他心都乱了。

他此刻还记得她嘴唇移动的弧度，慢得像在描他的唇线，又像在尝。每碾过一寸，都像火星子顺着脊背往下滚，烫得他攥紧了被角，喉间生生咽下去一声闷哼。

天还没亮透，沈砚清就起来洗衣裳。天光大亮时，听见隔壁有声响，他几乎是立刻端起铜盆往外走，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毛巾搭在盆沿上，叠得齐整。

谢知衡推开门，正撞见他杵在门口端着一盆水。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没说什么，伸手接过盆，转身回屋。

门没关，他站在门口，视线忍不住往里探。

她背对门，抬手取下面纱，漱完口，拿湿毛巾擦脸。动作很快，颈子一转，毛巾从额头拖到下颌，不过几息的工夫，面纱已经覆回去，他连她下巴轮廓都没来得及看清。

谢知衡把水泼了，铜盆递给他，径自下楼。

沈砚清把盆送回屋，下楼看见周娘子给她端来一碗酱肉面，知道她忌讳旁人瞧见她的脸，便没过去，隔了两桌坐下，听她与周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问通州还有什么好去处，问哪家铺子点心好，说待会儿买些带回。

沈砚清越听越闷，面吃到一半就搁下了。

饭后谢知衡出门，沈砚清跟着，还是昨日的距离，一臂远，不远不近，仿佛两个碰巧同路的陌生人。

前面那人脚步一顿，沈砚清也跟着慢了半步。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迎面过来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一身靛青短打，袖口紧扎，腰间悬着一柄连鞘短刀，刀柄磨得发亮。步子轻快，肩背挺直，走起路来不拖泥带水，一看便知是跑惯了江湖的。

少年行至谢知衡跟前，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腰间那柄长剑，眼睛倏地亮了，随即侧身，朝她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这位姑娘，敢问也是习武之人？”

谢知衡目光落在他脸上，点了下头，算作应答。

少年得了回应，胆子便大了几分，也不急着走，反倒往前凑了半步，话匣子就此打开。他说自己叫柳二郎，从西边来，翻过乌鞘岭，蹚过疏勒河，道上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说起江湖上的路数，眉飞色舞，手掌在半空比划着，说哪处的戈壁最磨人，哪条道上的马匪最讲信用，哪家驿站的老卒炖的羊汤能

谢知衡偶尔应一声，在他说到某处险地时，轻声问了一句：“那地方，如今还太平么？”

柳二郎眼睛更亮了，说得越发卖力。说到兴起，他一拍大腿，手往南边一指，“姑娘若是独行，不如结个伴？我正要往南边去，听说苍梧那边出了个剑客，想去找他讨教两招。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赶夜路强。”

沈砚清在后面听得脸色发青，她还没答话，他已经两步跨上前，挤在俩人中间，握住她的手腕，声音硬邦邦的，“不必了，她去哪里，自有我相陪。”

柳二郎一愣，目光在俩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这位是……”

“她跟我一起的。”沈砚清手指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谢知衡低头看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皱了皱眉，挣了一下，他没放，她又挣了一下，他还是没放。

柳二郎识趣，拱了拱手道：“那便不打扰二位了。”说罢转身离去。

人一走，她低声说：“松手。”

“不松。”

“沈砚清！”

“不松。”他重复一遍，眼神坚定。

沈砚清就这么攥住她的手腕，一路攥回了客栈，路上谁也没说话。

有酒家用马车运酒来，周娘子正站在门口清点，见俩人回来，眼角笑纹堆起来，“回来得正好，今儿新到的青梅酒，窖了一整年，入口顺滑，是甜口的，可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