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单独把人类漂亮的眼睛留下来……

神勾勒着人类的眼珠模样，在其时不时扇动时，忍不住道：“你的眼珠子好看，睫毛也好长。”

苏霖：“……”

苏霖发现，和这个古怪的神交流的半天，是他有史以来生气次数最多的半天。

苏霖直接言明神像太脏之后，本着从小到大的礼节教育，说了自己想要清理的想法，等神同意再动手。

但神一声不吭，神像也纹丝不动，苏霖怀疑自己之前看到的神像低头只是幻觉。

亦或是得凑到神像的耳朵边祂才能听到？

不想离脏东西太近。

苏霖紧蹙双眉，犹豫一会，朝大概是耳朵的部位靠过去，他又连续问了好几遍能否清理，神依旧没有发声。

正待苏霖拿着抹布的手提起来时，神说话了，依旧不礼貌地直接响在他的脑海中。

“你的眼珠子好看，睫毛也好长。”

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苏霖无语，并且十分不悦，他不再问，伸长手臂，把湿淋淋的抹布用力按在神像的头顶。

神像与神一起度过了几百年，已经算祂身体的一部分，祂能感受到头顶上传来一股凉意，并且有一两颗水珠顺着石像往下淌。

从祂身上往下流的，不是鲜艳的血，而是透明的水……

神的视线跟随滑落的水珠。

苏霖有些生气，擦拭的动作不轻，不过他也必须得用力一点，否则擦不掉那些嵌在石像裂隙中的脏污。

刷刷——

空气中的浮尘变多，神的视线又看向在光辉中飘动的灰，祂只看了几眼，视线就凝固在人类身上。

人类表情中的不悦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

人类正认真地注视祂，一转不转。

……有种奇怪的感觉。

作为身体一部分的石像上恍若有羽毛摩挲过，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它？

如果神受过人类教育，祂便知道这个词叫——痒。

抹布下的神像似乎有微微的抖动，苏霖顿住，再一感受，却没有刚刚的抖动。

进来半天，面对神的事，苏霖已经无法区分真实和虚假。

真或假，最好便是向本人去询问。

苏霖抬眼，看向模糊的神像，语气平淡的问：“你刚刚在抖，痛了？”

“痛”也是神经常听到的字，新娘们临死的时候，就常说这个字，神听着看着，便大致理解了痛是指什么。

神盯着目光专注的人类，回答:“痛呀。”

神回复的语调轻快随意，苏霖难以分辨祂到底说的是不是真话。

“……”

看来向本人询问真假这个观点，也必须得要求对方是人。

苏霖这样想着，他放松了些力道，擦了许久，才把头顶厚厚的灰尘擦干净。

苏霖盯着因为他的擦拭，神像露出来的星灰色表面。

确实是灰色的。

石像沾了水的地方，表面都光滑了许多，与周遭或沾灰或布满苔藓的部位形成鲜明对比。

像在给水泥墙面抹平整的腻子，想到这，苏霖的心间掠过几分愉悦。

他喜欢干净的东西。

擦拭有了开头，后面也很顺利，但比较麻烦的是，苏霖手中的抹布很快变脏，他走下平台，拿上另一块抹布。

抹布清洗太麻烦，不如先弄好了再统一洗。

而且到时候清洗抹布的人就不一定非得是他了。

拿了一条新抹布，旁边还有好几条干净的抹布和水桶，都是苏霖在仔细思考后，朝侍女要来的。

毕竟她们所侍奉的神主的房间，实在脏的惨不忍睹。

苏霖把抹布放进水桶里，忽然道：“你不准侍女们进来？“

“侍女……哦，就是外面那些不好吃的人，我有说过不准她们进来吗？”神疑惑地回顾以往。

不好吃的人？

苏霖把这句话留在心里。

他想神果然没有给主屋设下禁制，否则，深夜时那老者和抬轿的人是怎么能进来的。

对神来说，都是人。

所以是侍女们不愿进来清扫神主的房间。

为什么？

在桌案上放辟邪的东西、杂草丛生的院子、外表和内里都没有修缮过的主屋……

怎么想，这些都不属于对神的尊敬。

甚至该说是轻视。

看侍女们的神情，苏霖不是头一个被抬进古宅的新娘，她们司空见惯，知道来这里的新娘是将死之人。

他不是头一个新娘，前面便会有另一个新娘，或许还有更多千千万万的新娘。

也就是说，老者经常抬着轿子进古宅，却对古宅中的荒芜视而不见。

而那个老者姓苏，能作为仪式的领头人，想来在苏家也地位不低。

苏家的侍女自然没有权利自己决定进不进主屋，能为她们做决定的，只有苏家。

侍女对神的轻慢，就是苏家对神的轻慢。

苏霖想通了这一点，却想不明白苏家这样做的意义，他们又祭祀却又不敬神。

……还是线索太少。

苏霖拿着抹布和刷子，来到头颅的面前。

经过苏霖的努力，神像的头部干净了许多，灰尘与苔藓簌簌下落，光滑的表面不断扩散，半晌，头颅就彻底干净了。

没了尘埃与攀附在头上的烂泥与苔藓，那斑驳的裂缝便明晰起来，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剑，在上面使劲划了数道。

轻松畅快。

这是神现在的感觉。

人类用沾水的布在祂头上仔细擦拭了一番，便是如此的感觉。

好像脱下了几百年的负担，神轻盈了不少，祂心情愉悦，说话的尾调黏腻上扬，像在撒娇，“左边再擦擦。”

“还有右边，还有右边下面一点，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