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霖侧过眸，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缕游动的黑烟。

黑烟就在他的脖颈前，触眼可及的地方。

仿佛印证着祂的话，黑烟颤抖起来，并用一端若即若离地触碰苏霖的胳膊，低声哀切地说：“我好疼。”

“真的好疼……”说着话，黑烟试探性地缠绕上苏霖白皙的腕骨。

苏霖被神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搞得困惑，和人面对面的话，他很容易能分清对方是否在撒谎，可现在和他对话的，仅仅是一缕烟。

坐上轿子来到古宅的这段时间，神的嗓音跟随祂的心情肆意变化，苏霖分不清祂在演戏，还是性情本就如此善变。

苏霖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神一直以来的表现就很奇怪。

而且……

苏霖脑子里的声音的颤动，按他的工作经验来说，不似假的。

他给神像清理脏污的时候，神也曾爽快地坦言自己痛，所以神贴着他……就没那么痛了？

苏霖面露古怪，他成了什么止痛药吗。

神见苏霖没有阻止，得寸进尺，黑烟从苏霖的腕骨伸进衣袖里，往里游动，祂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贴着你……”

神滞了一下，黑烟紧贴住苏霖泛凉的肌肤，很难察觉到的、一小股清透的气息骤然袭上黑烟中。

黑烟不受控地扩散，继而重新凝固，神没有思考，本能地又召唤出一缕黑烟，缠在苏霖的另一边手臂。

于是令神放松的气息更重了几分。

如苏霖猜测的那样，神的确没有撒谎。

神一直在忍受身体恍若被撕扯裂开的剧痛，每分每秒，这种痛都始终存在，未曾消减过。

除了今日。

但通过与苏霖接触，痛也只减轻了一点点，否则神在最初接触苏霖的时候便能感受到。

“贴着你……就没那么疼了。”神开始实话实说，黑烟控制不住地再度扩散，这下，神难以让它聚集起来了。

四散的黑烟变成一团雾，渐渐的，裹住苏霖的整个臂膀，并一路延伸至他的脖子，贴在上方，感受血管的跳动。

“好舒服……”神的嗓音中多了一些迷醉，像喝了酒一般，只有与苏霖贴得紧紧的才能获取一些安慰。

干净的气息不断从苏霖身上穿过来，逐渐积累，倒是真的让神有了不痛的感觉。

但也只是感觉罢了，祂持续百年的疼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消散。

可哪怕疼痛稍稍减缓一些，神便觉得自己舒适了。

神黏黏腻腻的嗓音在苏霖的脑子里回响，苏霖白玉般的耳朵颤了颤，他抬起手臂，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自己被黑雾笼罩的肌肤。

很好，没有脏东西。

苏霖盯了一会，忍下想把神甩开的冲动，他继而低头，看向自己其他被雾气裹住的部位。

也没有灰尘。

苏霖轻轻吐了一口气，他躺回去，听着脑子里神说的“舒服”，漂亮的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

早在神说贴一会就不痛的那时，苏霖便想起那个小孩。

小孩坐在干净的房间中看书，他姿态挺拔，疏朗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贵气，一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便能瞬时辨别出是谁。

“哥哥。”看到苏霖进来，小孩抬起头，露出自己有些苍白的面孔，他弯了弯嘴角，一双桃花眼笑得温和。

苏霖嗯了一声，把外套搭在衣架上，面容平淡地走进来，“还疼吗？”

“疼。”说着疼，小孩依然笑着。

苏霖蹙眉，“你不用站起来，我过来。”

小孩顿住，重新坐回去，一眨不眨地盯着走近的苏霖，关上手里的书。

苏霖：“吃药了吗？”

小孩乖巧地回答：“吃了。”

苏霖点头，看了一眼小孩旁边桌子上的空水杯，问：“口渴不渴，想喝水吗？”

小孩不渴，水杯里的水他刚喝完，还是别人刚添不久的水。

但他想要喝苏霖倒的水，于是说：“嗯，我想喝水。”

很可惜，苏霖没有像小孩所想的那样走到他的身边。

男人在途中接到一个电话，他与电话对面的人说了几句后，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唐风，帮他倒一杯水。”说完，苏霖打开电脑，处理起邮件。

小孩没有再出声，他听着旁边倒水的声音，把书放到一边，一只手转动另一只手上戴着的佛珠。

“需要倒满吗？”

小孩侧过眼，笑着看向唐助理，“不用，谢谢。”

小孩的笑容如春风般温柔，但莫名的，唐风就觉得他笑容中的意味和对苏霖是不一样的。

唐风倒完水，默默后退。

苏霖工作得认真，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不断在办公室中响起，时不时还伴有收到信息的声音。

盯着苏霖，小孩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桃花眼里装着苏霖的模样，装了很久，他把佛珠取下来，揣在骨节分明的手里慢悠悠地转，一直到苏霖站起身。

“哥哥。”小孩主动开口，他俊逸的面上重新出现笑容，桃花眼中似乎浮现一片湿润，“还是好疼。”

“药不会起效那么快。”小孩的笑容很轻，“哥哥，你知道的，你碰碰我就没那么痛了。”

小孩在撒娇。

苏霖忙完了，他走过去，坐在小孩旁边的位置。

“头伸过来。”苏霖说。

小孩嗯了一声，眼睛湿漉漉的，胳膊撑在桌子上，熟练地把头伸过去。

苏霖垂下眸，能看清小孩头上的发旋，他伸出手，很轻很柔的抚摸。

小孩：“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