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绝对过不来这边。
谈明看着孩子被父亲抛弃的弧度,当下做出判断。
“喂!你要去哪里!?”几个人惊呆了地看着跳出去的谈明。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落地的地点,迈步的距离,还有抱起孩子之后,回身的角度,看起来几乎全都精打细算过。这让他呈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专业修养。
谈明一刻不停地往回跑,赶在最后一秒跃入围栏,被众人接住。
也是在同一时刻,响彻整片天空的钟声如约而至。
这代表着一天的结束,也代表着任务的终结。
躺在地上的男人随着钟声抽搐,身体在瞬间绷直。
没有人看清他最后的表情,在大约三四秒之后,一阵极快的白光在众人面前闪过,极亮,但又快到几乎不会被肉眼所捕捉到。
这样的白光,会在新的一天的初始,闪烁在林间的各个角落。
白光闪过,原地只剩下一个银白色的项圈,它的周围似乎有极细的粉末,随风而散。
一个女人拍了拍谈明的肩膀,说:“好样的!”
孩子被这几个人抱了去,他们似乎和男人认识,还是同乡。
“胆子真大!”关平遥过来搂住谈明的肩。
安德走到他身边,也来凑热闹,说:“刮目相看!”
谈明接过关平遥递来的酒,一饮而尽,他抬头去看天上一闪一闪的红光。
电影的拍摄过程中,有的摄影机会隐藏在角落里,或是做出各种伪装,让人无法察觉自己正在被拍摄,以此来拍到那些最真实的反应。
而有些摄影机则会明晃晃地出现在那里,甚至就在你眼前,近在咫尺。
它们的存在是为了告诉你:
嘿!你!就是你!注意点!
管理好你的表情!做出合适的反应!观众们正在看呢!
电影的拍摄号称实时转播,但实际上所有的画面都会先经过审核,五分钟之后再转播至全球。
而传播最广,以至于在星际黑市间,广为流传的则是五个小时,或者六个小时的精华剪辑版本。
谈明不知道刚刚的画面会得到观众们怎样的反馈,这个部分又会在主办方的剪辑下留有怎样的一席之地。
他只是看着夜空中,遥远如星星的红点,笑了。
笑得相当畅快,以至于有些邪气。
“哦,天呐,”关平遥笑着去捏这张脸,她同样直视着那个摄影机,“golden boy(金童),他们会爱死你的。”
夜渐深,除了那些受伤的人,今夜大概没有人会那么快入睡。
谈明走到一开始跃出的那个地方,项圈就在他的正前方。
他知道现在正有人暗地里打量着自己,因为他刚刚出风头的举动。
这些人大概都在心里想着,刚刚怎么没把他一起给整死了?
谈明无所谓地靠在栏杆上。
任务结束了,在新的任务开始之前,圈外大概率是安全的,但没有人敢冒险再走出这个地方。
身后的“村民”们正在处理着杂乱的事物,这个村庄一下子涌入太多人了。
谈明看着村里的巡逻卫队,他们端着样式无比古老的枪支,巡逻的样子很像那么回事。
真是敬业的演员,但不敬业的后果,和没完成任务的后果或许一样,他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那样的项圈。
如果主办方觉得你的某些行为,或者言语过了火,又或是在某些指定的情景中,你扮演的角色不够合格,那么主办方就会毫不犹豫地一闪一闪,让你化成灰。
谈明摸上自己的脖颈,轻薄的质感,不会妨碍颈部做任何动作,像是贴在皮肤上的另一层皮肤,没有办法靠暴力取下。
一个人靠到了他旁边,是怀特。
谈明想起他们刚刚跑进来的时候,一个女人很激动地拥抱了他,两个人长得很像。
金灿灿的头发,湖蓝色的眼睛。
“怎么不和家人待在一起?”谈明问。
怀特:“睡不着。”
这个夜晚注定难眠吧。
“听说他们会把那个女孩接走,”怀特说,“他爸爸和主办方签了协议,只要他死了,主办方就可以拥有他女儿的抚养权,把她培养成演员。”
谈明没有说话。
怀特垂下头,看着草地:“他是自愿带她女儿来的,他家里已经没有其它人了。”
他很沮丧地说:“这真是太糟糕了。”
“但其实我也是。”怀特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容。
“我把年龄改大了两岁,这样就能多干很多工作,钱也可以更多点,但却被选来了参加这个,我原本以为我不会这么倒霉的,所以妈妈也来了,她说她就只有我了。”
谈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运气这种事情,好像很难通过努力解决,而且他担心怀特再说下去,会说出让主办方感到不快的事实。
他准备出声打断,一个巴掌先他来到了怀特的后脑勺。
关平遥大大咧咧地揽过怀特,就像她们是多么亲密的朋友一样。
关平遥:“在这叭叭叭地说什么呢,还不去睡觉?”
怀特的头发被揉乱了,他抗议道:“不想睡!”
“快点去睡吧,不然大人会过意不去的。”
怀特很怀疑这个大人是否具有早睡早起的健康作息。
关平遥心领神会地说:“不是我啊,安德有过一个你这么大的孩子,所以不用担心,他能帮的都会帮的,睡觉去吧。”
关平遥拍拍怀特的背,把人一屁股踹远了。
怀特捂着屁股,忿忿地说:“你不也是?”
但关平遥一作势要去追他,他就立马跑远了,惹得她哈哈大笑。
谈明不知道关平遥又从哪里掏出了一瓶酒。
他们碰了个杯,算是庆祝侥幸之下的存活。
他们看着两架小型无人机飞来,一个拾取地上的项圈,一个带走了女孩。
项圈里存储了所有能用现代科技读取到的,男人的一切信息。这些信息会被主办方出于人道主义存储七天之后,再销毁。
如果有人愿意支付堪称天价的费用,女孩或许能再次拥有父亲,虽然可能只是一段存储在项圈里的数据。
大家沉默地注视着夜空中远去的红点,可能只是在假装缅怀,也有可能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无数人在今晚死去,也有无数人将要成为“明星”。
这是整个电影主办方和摄制组都无比肯定的事情。
千岛公司下属的娱乐部门,占据了整整两百多层的高楼,分管迦南大大小小的多家媒体,掌管的信息传播渠道几乎涵盖了迦南国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而作为最热门的节目,整个电影的主管部门就坐落在星云塔的最顶层。
电影的总导演扫过眼前的数百个大屏幕,最后让人将其中的某些段剪辑出来,并放大了其中的某些人。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很不错吧,我选的。是不是很有成为明星的潜质?”哈利姆颇为得意地,点了点画面中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
华敏似乎还在神游天外,随意瞄了一眼大屏。
电影的幕后有过很多位编剧,有许多位都曾被冠以“天才编剧”的名号,但这些人大多如昙花一现,没做够两三年,就驾鹤西去了。
作为唯一一个在千岛公司各个节目中,累计工作时间超过17年的天才编剧。
华敏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被提问:怎么做到的?
那时的华敏挠了挠头,这让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更加凌乱。
高强度工作下,她满是疲倦的声音,回答道:“就是这样做到的吧。”
现在,面对自己的大领导提出来的问题。
华敏再次挠了挠头,无神的双眼看着大屏上的年轻人,说:
“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