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远眺山景,轻声说:“无论丑陋还是漂亮,这张脸好像从没带给我任何好事。总而言之,我虽也时常想着若我不是怎样怎样、若我能是如何如何,就能逃脱灾厄,可……你学会了拐弯,命未必就跟不住你了。”
“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卫临终于肯说话,叶澜依听罢猛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我正要告诉这个。”
看他不再死相,叶澜依小心翼翼问起:“他为什么独独把你放在紫禁城?杀女人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皇后不也说废就废、说杀就杀了……八爷对吗?”
“与我无关。”
“无关?”她跳起来。
他思至此处实在唯有苦笑了,“我在为一件与我无关的事伤心。”两无牵涉,要说伤心都不太有资格。
“八爷……我见过这个人。”
“你见过?什么时候。”
“快十年前了。百骏园虽属圆明园,但也和上驷院脱不开关系,八爷当时管着上驷院,我有幸见过一面。”
“是什么样子。”卫临竭力不去回忆他所见那副濒死之相。
“嗯……当时不在近前,远远看过一眼,很清瘦,看上去很好说话,怪不得有人嚼舌说他惧内呢。”
他忽然想起先前私下向罗怀忠打探八王家事。罗怀忠提起曾替八爷医足疾,说王爷待人温和,见了太医先道辛苦,也不端架子。卫临当时听完并不说什么,此刻想起,面上轻松下来,才觉出自己一直咬着牙。
自作多情也好,一厢情愿也罢,哪怕是假的,也不能否认这些幻象曾仗担过夜路迢迢,将错就错未必不对。
“叶澜依,我曾为十七爷的事对你发难,是我浅薄,那时我还不懂得。”
“说过么?哪辈子的事了。不过你若真心悔过,就罚你……今晚来找我!”
大晚上卫临一到,有个干练的身影直扎过来。他第一次见叶澜依穿骑装,窄袖束腰,立整无双,通身几无装饰,只插一支孔雀石簪子。繁中能薄,艳中有闲。只一眼,寒花明废墟。
趁他发愣,叶澜依笑吟吟携起他往百骏园去。
“进就行,人都被我买通了。”
他跨进院门,“你也会这一套了哦。”
一匹高头大马被她牵出来。
“这匹马,我亲手从马肚子里拽出来的,他一睁眼就是我,最认我了。是不是啊,玉骢
?”
她给玉骢喂了个新鲜梨子,翻身上马,马一高兴要叫,她连忙勒缰绳,附耳和玉骢讲明利害后,撒开缰绳,在园里逛了几圈。
木犀微风,梧桐淡月,玉骢步点轻快,马蹄声敲地均匀。卫临站定原地,看她一会近了,一会远了,自觉心境也被踏宽。
踢踢踏踏行至他身边,叶澜依俯身对他伸手,玉骢好奇地往他胸口蹭,闻他的补子。
卫临退闪,摆手婉拒:“鄙人此生最大的志向就是过上一出门就能乘车坐轿的日子。”
“玉骢!啃他!”
玉骢立即打了他一个飞珠迸玉的喷嚏,仰头走了。
他看叶澜依往来驾驭,一一娴熟,想起髀肉复生之叹,欣慰宫中时日竟未能消磨她毫分。一颗心慢慢放下。
回去路上,卫临头一回摸上她袖口来,被她捉去了手,牵缠住,月下踏影漫游,月色穆穆如清金之流波。
她在马背上舒展开了筋骨,一时记错时辰,竟险些被才换班的侍卫堵上,匆忙闪避,两人挤入山子石下一道窄石缝里。
几盏灯笼发出光亮,近了又远了,她侧耳细听此刻能不能出去。
卫临时不时扫她一眼,赶紧转开头去,一会又是一眼。
叶澜依转过头来,双眸清炯,比他坦荡得多:“你大大方方看吧,瞄我一晚上了。当我是瞎子?”
“我也不是瞎子。”他理不直却气壮,月光太好,不该怪他注目。
“是夸我好看?”
“……走啦走啦。”他说不出口,要溜,被一把揪回来。
“谁!”侍卫闻声停步,回身举灯大喝。
叶澜依按住他不让乱动,摸出竹哨吹了一溜鸟鸣,又攀住头顶树枝摇了两摇。
侍卫以为是惊鸟夜啼,遂复行不顾。
周围静极了,石壁冰凉贴在他后背,而她的呼吸就热茸茸拂在耳畔,响得不得了。
叶澜依尖着耳朵听人走远,转过头来,发现他人都要熟了,还不等说什么,他推扯着要把自己从对方身上分下来。
忙乱间,鼻尖啄到一起,蜻蜓点水,湖面忽然如沸,再不能映天。